□ 张德明 黄小雨
近40万字的《江山故宅》（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是著名作家范小青2025年最重要的长篇小说。书名灵感来自于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二》：“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小说以苏州古城为背景，围绕古建筑专家言子陈返乡开展“已毁古建筑群现状评估”课题调研展开叙述，通过街道通知、故人指引、亲朋忆旧等线索揭示古城的历史风貌与世俗变迁，勾连家族密信、神秘画作、恋人往事等核心事件，以故宅、古画、信件三个中心意象营造氛围、塑造人物、推动情节与表达主题。范小青不断切换不同角色在不同场景的“主讲人”身份，串连起错综复杂、趣味盎然的逻辑图式，巧妙融合苏州园林、刺绣、评弹等文化符号，书写一座城和几代人的历史浮沉，牵引出两个家族百余年的兴衰变化。
范小青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书写苏州故事，也正是从那时起，她一直致力于收集关于苏州古城、古宅的原始资料。2021年，范小青重回阔别多年的范家旧居寻访老街古迹，采访了大量原住地居民，与有关部门和民间文物工作人员深入沟通，听取意见和建议，精心架构，完成了长篇非虚构作品《家在古城》，以报告文学的方式书写苏州古城的保护与治理。苏州老宅民居是承载地方性意义与价值的文化瑰宝，也是苏州城市记忆的重要内容，更是中国传统文化厚重积淀的缩影，为范小青的故事讲述搭建了合适的舞台空间。《江山故宅》积四十年经历沉淀而成，点滴珍珠，积沙成塔。小说以象征性的老宅符号切入中国城市文化的大地，辨析物质和精神的现代关系，叙写人类生存的双重世界。现实世界固然存在着多种可能性和不确定性，物质也许终究会荒芜和消失，但是精神的重建和永存，却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永恒支柱，也是与时代共振的价值之谜。
《江山故宅》标志着范小青现实主义写作的一种新的尝试。小说最大的看点是范小青带有悬疑意味的“不可靠叙事”，笔法独特，含蕴深远，体现了一位优秀作家极具个性化的探索激情与勇气，这种鲜明的文本特质，既激发了读者的阅读期待，也能让读者在阅读中获得审美满足。小说开篇就将人带入跌宕起伏、谜团重重的神秘氛围：三兄妹人物身份的不确定性；尹宁和“我”的角色互换；言桥巷7号老宅是助手小白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进不去的神秘地方；古画、故宅、信件存在性的蛛丝马迹，以及围绕苏州言氏老宅不易堂去向的调查跟踪，都迷离恍惚，真假莫辨，令读者在扑朔迷离的悬念中，获得新奇多变的阅读体验。范小青希望在文本中故意制造信息与真相之间的裂隙，引起读者主动参与文本解谜，增强了故事的离奇性和丰满度。这样的审美经验在她的长篇小说《天砚》（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6月出版）和《误入歧途》（群众出版社1993年8月出版）中曾经出现过。《江山故宅》是范小青在形式与内容上不断革新求变、挑战自我、持续突围的成果，为自身的文学实践增添了新的维度。此外，作品在结构上的处理也颇具特色，五大部分正文加附录的设计将历史和当下揉为一体，“我”时断时续的灵活在场与巧妙穿插，在增强读者代入感的同时，有效阻隔了阅读过程可能伴生的距离感和抵抗性，把虚构性与真实性结合起来，在变与不变之中，关注普通人的生活观念、精神状态、价值选择，而非取法传统的情节赏析，这是一种值得嘉许的写作智慧。作家“零度介入”所显示的不动声色、无处不在的情绪引导，暗含一种巧妙的审美主张。《江山故宅》文体布局和视角的多样化，也使作品的叙事体式更丰富生动。《江山故宅》从人性价值、普通人文化心理与城市历史内蕴等现代维度扎实开掘，诚恳讲述了人物最具原色的真实人生感觉和人性之隐。范小青以圆熟老练、浑然天成的小说手法，在诉说一座古宅的前世今生的同时，表达了深刻悠远的现代思虑。作品将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迷人故事纳入现代社会的大时代中，寄托自己新的时代期望，以此走向更加自然和辽阔的文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