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晓阳
要论2025年最热的电视剧,肯定会有《沉默的荣耀》。看完《沉默的荣耀》有一段时间了,它的人物、它的情节、它的画面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然而,最震撼我的、最挥之不去的却是这六个字:“既如此,便如此。”
短短六个字,如一枚投入历史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覆盖了整部剧集的精神版图。它不同于“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的出征决绝,也不同于受刑时的铮铮铁骨。这是一种在尘埃落定后的全然接纳,是认清所有代价、预见悲剧终局后,依然将全部生命与情感坦然交付的终极姿态。《沉默的荣耀》作为一部“提前剧透”了英雄牺牲结局的谍战剧,运用突出的叙事创新与情感力量,层层剥开“既如此,便如此”六字生死契背后的千钧之重。
“既如此”,是清醒认知历史洪流与个人宿命的沉重。该剧取材于真实历史,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均实名出场,他们的结局——1950年于台北马场町英勇就义——早已镌刻在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的纪念碑上。创作者摒弃了传统谍战剧依靠“主角光环”和未知结局维系悬念的模式。让观众从第一集起,便带着“已知的悲痛”凝视屏幕。这种叙事本身,就构成了第一重“既如此”:观众和剧中人一样,共同面对一段无法更改的、悲壮的历史定数。
吴石们在做出选择时,何尝不是如此?吴石在福州解放前,本可选择留下享受胜利果实,但他却主动请缨赴台,深入虎穴;朱枫本可以安全返回上海与家人团聚,却在组织需要时毅然放弃。他们清醒地“知道结局”,却依然做出了选择。这种“向死而生”的倒计时叙事,将观众的紧张感从“能否成功”转化为“如何面对”,从而产生了更为深沉和悲怆的情感冲击。
“便如此”,则是信仰驱动下义无反顾的行动与牺牲。这并非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承担,是信仰在现实中的极致践行。该剧浓墨重彩描绘的,正是英雄们在“既如此”的绝境中,如何创造“便如此”的奋斗史诗。在台湾白色恐怖的铁幕下,在特务无孔不入的监视中,吴石等人完成了一次次看似不可能的情报传递:从预判国民党空军对上海的轰炸计划,到获取舟山群岛的绝密防务情报。每一次成功,都是在已知的悲剧宿命线上点亮一盏微光,是“过程的史诗性”对“结局的悲剧性”的崇高超越。
更动人的是,“便如此”也体现在他们之间以命相托的情义。当陈宝仓为保护吴石,欲主动扛下所有罪名时,吴石的回应是:“我怎么好意思呢,我要对得起这份情义呀!”这种“为你扛下生死”的双向奔赴,让牺牲从个体的终点,升华为信仰与情谊的永恒见证。
最终,吴石那句“既如此,便如此”,以及就义前写下的“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回答了全剧乃至那个时代最核心的诘问:是什么支撑一个人在看不见黎明时依然坚守?是对“历史自有春秋”的坚定信念,是对祖国终将统一、理想终将实现的毫不动摇的信心。剧中,英雄们牺牲在黎明之前,未能亲眼看见他们所深爱的土地完全统一。但正如该剧总编剧卢敏所言,这部剧不为写谍战,而是写理想主义者的情怀。它让那些曾“沉默”于史册的名字,在今天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荣耀回响。
而今,英雄的故事已经落幕,但“既如此,便如此”的余音却在我们心中长鸣。这句台词之所以震撼人心,正是因为它剥开了信仰最核心的质地——不是喧嚣的口号,而是在认清所有代价后的平静坦然与义无反顾。
同时,它也在提醒我们,今日的安宁并非凭空而来,其中浸透着先行者在至暗时刻的全部交付。这声跨越时空的淡然回应,不仅是对历史的致敬,亦是对当下与未来的叩问:在属于我们的时代,当面对必须承担的责任与必须坚守的价值时,我们能否同样坦然而坚定地道出那句看似平淡而声震寰宇的台词——“既如此,便如此”。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