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天睿
鲁迅和他的杂文随笔,是我写作的一个重要仰慕对象。前段时间买了一套新的鲁迅文集,忙里偷闲地还是再读了一遍。
我自认为不会读新诗,因此先生的诗集,我印象不深,记得住的大抵只有“生命的泥萎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或者“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之类。而故事新编,令我佩服先生的想象与架空能力,那天马行空却又令人熟悉的故事,即使放在如今,也绝对是当世无双。而先生的杂文,内容丰富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先生什么都写、什么都起来说几句话,因为那是他口中“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
但是要说这新集子里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一篇被编者加入进去的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要说为什么?因为真实。那是一个真实的鲁迅,他有衣品、爱笑、大方、会对学生发火、爱看电影,甚至向人们推荐《人猿泰山》。在其他地方,很少能见到除了“我”和“迅哥儿”以外、笔案之外的那个时代里的鲁迅。
现代的青年很多崇拜鲁迅,他们斟酌了鲁迅先生的每个字句,但我却觉得他们中的大部分所谓“愤世嫉俗者”拜的不是鲁迅,而是伪装强硬起来的内心无力感。先生的文章通读下来,绝非李大钊等先辈的那番正气,也非胡适等人的委婉。要我说,先生更像是身处一个混乱剧院里的观众,对那些演员,他不伸手,不说话,只是看那些一幕幕的麻木闹剧。一幕剧终,先生便放下烟、抽出笔,写下一句“如此罢了”递出剧院而已。先生提出了问题,便掐灭了烟蒂,任由答案自己在黑暗中生长摸索。先生真正强大的地方是发声,而非改变。他也本无力改变,即使在他自己的文章里也是如此:孩子们没有被拯救、阿Q一定会被杀头、祥林嫂依旧是反复地讲那个故事、娜拉还是要回来、邑犬仍在黑暗中群吠。
但先生看见了,先生说出来了,先生怒骂了。
如今明明是一个人人都可以发声的年代,谁都可以拿起笔、模仿着鲁迅先生嬉笑怒骂。但鲁迅先生没有回来。我们的声音发出去,有时像石子投进深水,只听一声轻响,便没了下文。于是有人便闭了嘴,有人转向了更安全的赛道——那些闭塞视听、按部就班、成为任何人都成为不了的人,反而成为了榜样。
这其实不奇怪。鲁迅先生的“发声”,从来不是为了立竿见影的改变。他写《娜拉走后怎样》,结论是“她还是回来”——他没有给出光明的出路,他只是说:你要走,就要准备好面对更难的现实。发声未必能改变什么,但不发声,连“看见”都不可能。
4.23世界读书日,人们常问:读鲁迅有什么用?我想,答案不在“有用”里。读鲁迅,不是为了学会骂人,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愤世嫉俗者”。读鲁迅,是学会一种“不闭眼”的习惯——看见那些不愿被看见的,说出那些不愿被说出的。至于说完之后,世界改不改变,那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先生到底没有告诉我答案。但他让我知道:提问本身,已经是黑暗中一根火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