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里本
静夜并非全然安宁。当最后一缕屏幕微光熄灭,白日的喧嚣沉淀,在意识深处无声翻涌。我拧亮那盏旧灯,灯光像一柄温柔的凿子,在浓稠的夜色里凿出一方暖黄的天地。灯下,总有一册纸页微卷的书,那是我与尘世之间一道安静而温暖的边界。
于是阅读开始了。这不是索取,而是一场庄重的交付——将自己交付给寂静,交付给文字守护的另一片时空。
我的阅读,始于青海高原那个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农家小院。上小学三四年级时,我只知道那是爷爷口中的“念书”。爷爷是都兰县医院退休的老中医,每到寒暑假便从县城赶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他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眯着眼听我和弟弟背书。一首古诗、一篇短文、一段长文,对应一元、三元和五元的奖励。从“床前明月光”到朱自清的《背影》,我们的读书声在农家小院里起落。一个假期下来,口袋总能攒下七八十块零花钱,爷爷脸上的皱纹舒展成温和的笑意,喃喃自语:好、好、好。那时我不懂,这小小的奖励里藏着一位老人最质朴的期许——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我心里种下了关于文字与诵读的最初信仰。
许多年后,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总会想起爷爷那双布满茧子与药渍却无比温暖的手。
纸是有温度的,油墨与岁月的气息像一剂安神的香,抚平白日的疲惫。目光落下,铅字仿佛苏醒,化作渡船载我远行。合上《额尔古纳河右岸》,窗外树影摇曳,仿佛有驯鹿蹄印踏过林间,枝叶的絮语在转述希楞柱里关于星辰的古老秘密。读完《活着》,连暮色里的微尘都带着福贵沉默如土地的坚韧,让我想起父辈在高原苦寒中扎根的身影。好书如镜——我们本想窥见他人的人生,却在倒影里认出了自己血脉中深藏的模样。
李娟在《我的阿勒泰》中写:“高处风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风就是声音,风就是音乐,风就是语言。”这风的语言,与爷爷教我吟诵的诗文何其相似。阅读,就是听懂这种寂静的语言。
一本好书会动摇你固有的认知,打破平坦的边界,再赠予你更辽阔的世界。从此,你不再对一朵格桑花的开落无动于衷。你被剥夺了思想的惰性,却拥有了更细腻的感知。行走人间,便如同行走在一部无字大书里,万物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