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夫
那一夜，枯萎的芨芨草散发出银色的光芒。
那是一群围坐在篝火旁的老人，
以及他们身边的双峰驼，
在忽明忽暗的火焰里咀嚼故事。
谁知道星星的光芒，
怎么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嬗变成阳光？
那是一张被青藏高原装帧的页码，
在刺骨的河水与炽烈的阳光下摇滚。
新征程的路上，驼铃声声。
当一峰精疲力尽的骆驼逆风而行时，
把诗与远方浸泡在浓烈的汗渍中。
行进在殊途同归的道路上，
一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队伍。
也许是为了某种使命，
也许仅仅就是为了一个糊口的机遇，
就这么消逝在乡愁的深处。
谁的一首山野小曲，
让魂与生者紧紧相拥。
一杯泥砂，澄清的洼水里，
沙子粗粝地磨破了睡梦。
眼泪悄无声息地挂在了锐利的骆驼刺上，
被紫外线灼红的面庞，
乘着驼峰之间的朝阳升腾。
那一路向西的梦想，
在沙尘与冰雪的呼啸中淬火。
让五道梁的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
一路上留下了大灶火、小灶火。
来了，又硬又冷的罡风迎面而来，
迎击那些排山倒海的怒火，
以及那些无路可寻的高山大川。
年轻的肩膀依然要扛住
山的高度与河的深度。
谁会在梦醒时分起来，
仰望那片被冰冻的星空？
生命啊，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
在世界屋脊的冻土层上？
喘着粗气的生灵，
被震耳欲聋的口号，以及
高耸入云的山峰所庇佑。
那时，这群牵驼的人们，
被摩挲得锃光瓦亮的军号集结，
追随着红色的太阳和血脉，翻山越岭。
是谁的歌声缠绵了一路的月色？
也许，只能让灵魂回归家园，
让躯体成为路基。
遇见，也许是生命的一场盛宴，
也许是岁月划出的一个惊叹号。
瘦骨嶙峋的脊梁也许比崇山峻岭
更加崇高得让人望而生畏。
哪怕是在稍纵即逝的懒散里，
那一堆篝火在历史的夹层里，
依然不屈不挠地烧红了西部的天空，
还有那些不甘被时光的尘埃掩埋的人心。
西部，居高临下的一方水土，
被一群牵驼人重新唤醒。
硬生生用脚板和蹄子踏平了坎坷。
是什么样的胸怀温暖了千里冻土？
是什么样的血汗浇灌了一路野花？
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使青藏高原柔化成舒卷的云霞。
那支扬尘而去的驼队，
也许正浩浩荡荡地围拢过来，
正如当初轰轰烈烈的模样。
被时间封存是一件多么无奈的窘迫，
被信仰探寻是一段多么艰难的里程。
圪蹴在青藏铁路与青藏公路之间的角落，
一代人的故事，要么相忘于江湖，
要么相濡以沫于戈壁高坡。
而那一声浓重的乡音，
以及延续下来的人间烟火，
被一个名叫莫河的地方收留了。
一片被烙上乡音印记的杨树叶片，
也许远不及一粒随风而走的石头倔强。
每一个传奇故事里都有一个高潮，
要么是王者荣耀，
要么是英雄归来。
再锋利的刀刃终究，
要重新铸造成破土之铧。
也许是一段锈迹斑斑的断犁，
会在某一天死而复生。
他们不是犁铧，也不会是利刃，
青藏高原在一直颂扬着他们的英名。
一年一度，出门在外的他们，
被父亲的银镰收割，
被母亲的目光击中，
被妻子的臂弯温暖，
被孩子的笑脸弄哭。
他们是无法回头的开弓之箭。
来吧，猎猎作响的旌旗，
以不甘心的呼吸为风，
去把这个沉沉的世界舞动！
与慕生忠将军的军旗一样的红色。
火种落下的地方注定要燎原，
哪怕是不毛之地；
人心所向的地方，注定要兴盛，
哪怕是废墟之地。
当与驼队的后人们不期而遇时，
他们的脸庞是红色的，
骆驼的绒毛也是红色的，
就连那片土地上的风也是红火的。
该留下的注定要留下。
风尘里的传奇注定，
要用一群执着的人，
以自己和骆驼的血汗为墨，
勾勒出一条曲线，
直通昆仑之下，
他们是前行者，
我们是后继者；
成就人间的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