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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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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回响:从青海天峻到世界银幕的文化叙事嬗变

日期: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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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文/图 东主才让

当香港紫荆花国际电影节公布提名名单时,一部来自青海高原的短片《我的骏马》与天峻县的名字一同进入了国际视野。这并非偶然的文化邂逅,而是一场蓄势已久的叙事回归——在地球日益同质化的今天,那些根植于特定土地、特定族群、特定生态的文化表达,正以不可阻挡的生命力,在世界文艺版图上重新划定自己的坐标。

天峻:

自然与人文交织的叙事土壤

青海省海西州天峻县,这片被称作“青海湖源头·神湖之源·骏马之乡”的土地,在《我的骏马》中并非简单的背景板,而是有着自主呼吸的叙事主体。布哈河作为青海湖的生命动脉从这里发源,冰川融水滋养的草场铺展成无垠绿毯,这里平均海拔超过四千米,空气稀薄却纯净,光线有着平原地区难以企及的透彻质感。

影片的镜头语言敏锐捕捉了这种地理特质:晨曦中,草尖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芒;正午时分,云影在丘陵上缓缓移动;夜幕降临后,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这些画面不是为美而美的空镜头,而是与牧民生活节奏同频的视觉呼吸。当老牧民清晨走出帐篷时,第一眼望向的是草场草的长势;当妇女背着水桶走向溪流时,她关注的是水量是否丰沛。自然在这里不是被欣赏的客体,而是生活本身的肌理。

天峻作为传统牧区的典型代表,保存着相对完整的游牧文化系统。这里的人们依然按照季节轮回进行转场放牧,依然依据古老的经验判断天气变化,依然在特定时节举行祭祀山神、祈福牧场的仪式。这些文化实践不是表演给外人看的“遗产”,而是仍在运作的生活智慧。《我的骏马》的珍贵之处,在于它没有将这些文化元素奇观化,而是让它们自然流淌在叙事中——就像片中那碗热气腾腾的奶茶,不是道具,而是日常。

马:

跨越代际的文化中介

在天峻的文化语境中,马的地位远超普通家畜。历史上,这里是吐谷浑、吐蕃等政权的重要马场。《隋书》中便有“青海骢”的记载,指的就是这一地区出产的良驹。影片中三代人对马的态度变化,微妙折射出整个牧区社会结构的变迁。

祖父辈的马是生存伙伴,他们熟知每匹马的脾气,能在暴风雪中凭马蹄声判断方向,能在迁徙途中与马达成无需言语的默契。这种关系建立在严酷的自然选择之上,是游牧文明数千年来形成的生存智慧。影片中老牧民抚摸马鬃的镜头持续了整整二十秒,没有台词,但那双粗糙的手与顺滑的马毛之间的触感交流,道尽了人与马之间超越功利的情感联结。

父辈的马则处于传统与现代的十字路口。他们中有人学会了用摩托车放牧,有人开始计算养马的经济成本,但多数人仍无法割舍对马的深厚情感。影片中一位中年牧人站在新买的摩托车旁,却仍习惯性地为马梳理毛发的场景,捕捉到了这种转型期的矛盾心理。马的功能性在减弱,但文化象征意义在加强——它成为连接过去的情感符号,成为在快速变化的世界中确认自我身份的精神坐标。

年轻一代的马则呈现更加复杂的面貌。有的年轻人熟练地在社交媒体上分享骑马视频,将传统文化转化为时尚标签;有的则在城市与草原间徘徊,对马的态度混杂着疏离与向往。影片中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对比:孙子在手机上观看赛马视频,祖父在马厩里轻声哼唱古老的牧马调。两代人的马,隔着屏幕与栏杆,构成传统传承的当代隐喻。

影像诗学:

在地性的美学建构

《我的骏马》的影像风格呈现出一种自觉的美学选择——摒弃戏剧化的冲突建构,转向观察式的诗意呈现。这种选择与拍摄地点天峻的自然人文特质深度契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地域影像诗学。

影片大量使用固定长镜头,让场景自然展开:一个挤牛奶的完整过程,一次套马的具体操作,一场家庭晚餐的日常对话。这种看似“平淡”的叙事节奏,实则暗合了牧区生活本身的时间感——不是以分秒计算,而是以季节、以牧草的生长周期、以牲畜的繁衍规律为刻度。当城市观众习惯了快节奏的影像刺激,这种“慢”反而产生了陌生化的审美效果,让人不得不静下心来,进入另一种时间维度。

声音设计同样体现了在地性智慧。影片削弱了常规的配乐引导,强化了环境音:风声的不同层级(草原微风、山口强风、暴风雪的呼啸),马蹄踩在不同地面的声响(草地、溪流、冻土),各种牲畜的叫声,以及几乎贯穿始终的、若隐若现的牧歌吟唱。这些声音不是背景,而是叙事本身,它们建构了一个完整的听觉生态,让即使从未到过草原的人,也能通过声音想象那片土地的生命律动。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对光的运用。高原阳光的强烈与纯粹,在镜头中转化为一种近乎神圣的视觉体验。逆光中飞扬的尘土形成光晕,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勾勒出人和马的轮廓,夕阳下整个草原被染成金黄——这些光影时刻不是技术炫耀,而是对那片土地光之本真的忠实记录。摄影师似乎深谙,在天峻,光线本身就是一种叙事语言,它定义着空间的质感、时间的流逝和情绪的氛围。

文化翻译:

地方经验的世界表达

《我的骏马》获得国际电影节提名,引出一个深刻命题:一个如此地方性的故事,为何能引发跨文化共鸣?答案或许在于影片成功进行了文化翻译——不是语言的字面转换,而是将特定文化经验转化为人类共通的情感语言。

影片中三代人的关系变化,实质是全球化时代普遍的家庭叙事。祖父的坚守、父亲的彷徨、孙子的探索,这种代际动态在任何经历快速社会转型的文化中都存在。马在这里成为绝佳的隐喻载体——它既是具体的文化符号,又象征着所有文化中那些正在消逝却又被竭力挽留的传统价值。日本观众可能联想到乡村消失的农耕记忆,欧洲观众可能感受到手工艺传统的式微,拉美观众可能共鸣于土著文化的边缘化。马的故事成为一面镜子,照出各自文化传承的处境。

对自然的态度是另一个成功的翻译点。影片中人与自然的相处方式,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共生与互惠。这种生态智慧在气候变化成为全球议题的今天,具有超越地域的启示意义。当天峻牧民根据草场情况决定放牧规模,当他们对水源保持虔诚敬畏,当他们的整个生活节律依自然周期而调整——这些具体实践背后,是一套完整的生态哲学。这种哲学为陷入人类中心主义的现代文明提供了另一种思考维度。

影片对“进步”的复杂态度也颇具当代性。它没有简单地将传统浪漫化,也没有将现代化妖魔化。新修的公路确实带来了便利,太阳能板确实改善了生活,手机确实连接了外部世界。但同时,年轻人外流、传统知识断层、生态压力增大也是不争事实。这种不提供简单答案的诚实呈现,反而让影片获得了思想上的厚重感。它邀请观众共同思考那个全球性难题:如何在发展中守护文化的根脉?

在地创作的时代意义

《我的骏马》从天峻走向世界的路径,为当代文化创作提供了富有启示的范式。它证明,真正的国际性不是对全球潮流的简单追随,而是对地方经验的深度开掘与创造性转化。

这种创作模式颠覆了长久以来的文化传播模式。过去,边缘地区往往需要借助中心地区的审美标准来表达自己,导致文化表达的同质化。而《我的骏马》展示了一种反向运动:从最边缘的地理位置和文化位置出发,以充分的自信呈现自身的独特性,从而获得了中心的认可。这种认可不是“被接纳”,而是“被需要”——在审美疲劳的当代,世界需要这样新鲜而真实的文化视角。

影片也重新定义了“现实主义”的内涵。它既不是对社会问题的简单暴露,也不是对田园生活的美颜滤镜,而是一种深度的参与式观察。制作团队在天峻进行了长达数月的驻留,学习简单藏语,参与牧区劳动,这种沉浸式的工作方法让影片超越了“关于他者的纪录片”,成为“与他者共同创作的叙事”。片中牧民面对镜头的自然状态,正是这种工作方法的成果——他们不是被拍摄的对象,而是叙事的合作者。

从更广阔的视野看,《我的骏马》的出现恰逢其时。在中国推动乡村振兴、文化强国战略的背景下,地方文化的创造性转化成为时代命题。影片提供了一种解答:不是将地方文化包装成旅游商品,而是发掘其深层的审美价值和思想资源,通过当代艺术语言进行再创造。这种创造不仅服务于地方文化自信的建设,也为全球文化多样性贡献独特样本。

结语:神湖之源的当代回响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久久停留:一匹骏马独立山岗,遥望远方,它的背后是连绵的祁连山脉,脚下是滋养青海湖的源头之水。这个画面仿佛一则开放的隐喻——天峻这片神湖之源,正如那匹骏马,在新时代找到了自己的姿态:扎根于深厚的土地,凝望着广阔的世界。

《我的骏马》的成功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起点。它预示着一种新的文化可能性:那些曾经被视为偏远、古老、边缘的地方经验,正通过当代创作者的重新发现与诠释,成为不可或缺的时代叙事。从天峻草原到国际银幕,这条道路正在被拓宽,将有更多“骏马”奔驰而出,带着各自土地的记忆与梦想,加入人类共同的精神远征。

当世界各地的观众通过这部短片,看见天峻的草原、认识牧民的智慧、感受马背上的文化,一种新的理解正在生成。这种理解超越猎奇,抵达尊重;跨越差异,建立连接。《我的骏马》如同一道桥梁,连接了青海湖的源头与世界的海洋,让我们看到,人类文化的长河,正是由无数这样的源头活水汇聚而成,每个源头都珍贵,每个故事都值得被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