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孙丹丹
在祁连山国家公园德令哈片区，海拔4500米的雪域高原上，寒风如刀、冰雪为邻。58岁的吉太本和50岁的尚依这对藏族夫妇，用31年坚守诠释理想与追求，在53546公顷的荒野写下了一段动人的生态管护传奇。
日前，吉太本、尚依荣膺“第五届青海省道德模范提名奖”。从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到生态环保的践行者，这对“雪山侠侣”的每一步跋涉，都成为祁连山深处最动人的生态坐标。
从帐篷到小楼：把根扎进这片雪山
1994年的祁连山深处，还是人迹罕至的荒野秘境。27岁的吉太本牵着19岁的尚依，抱着刚满一岁的儿子，驾驶一辆手扶拖拉机，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200多公里，经过两天两夜的跋涉，雪山牧场终于出现在眼前。彼时的他们不曾想到，这片苍茫大地，将成为终生的牵挂。
“夏天短得像指尖划过的月光，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尚依的回忆里，最初的家是一顶破旧的帐篷。夜里，狼嚎声在荒野中回荡，成了特别的催眠曲。刮起大风时，沙砾顺着帐篷缝隙钻进被褥，睡梦中都能尝到沙尘的味道。一边放牧维持生计，一边还要与野牦牛、狼群“斗智斗勇”。吉太本会教妻子野外生存避险，尚依则会在丈夫巡牧归来时，端上一碗温热的饭菜……
2017年，祁连山国家公园体制试点正式启动，得知可以加入生态管护员队伍的消息，吉太本、尚依没有丝毫犹豫。“以前放牧是为了养家糊口，现在巡护是为了守护家园。”朴实的话语里藏着坚定的初心。从此，他们的生活与这片荒野的命运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巡护监测、劝阻非法穿越者、救援被困人员，成了日复一日的日常，也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岁月在风雪中流淌，家园也从摇摇欲坠的帐篷，到夯土筑起的土坯房，再到坚固耐用的彩钢房，如今是温馨雅致的二层小楼。层层叠高的屋脊，不仅见证着居住条件的改善，更镌刻着这对夫妻31年的奋斗轨迹。
“以前捡牛粪取暖，现在国家定期送煤；以前靠骑马走路巡牧，现在有了专门的巡护车。”尚依笑着细数变化，眼里净是满足，“条件越来越好，我们的心，已经扎进了这片雪山。”
巡护路漫漫：步步惊心亦步步深情
冰川横亘、湿地纵横、草原无垠——雪山牧场管护站的管护面积为53546公顷，核心区为44554公顷，吉太本、尚依的“主战场”——1号、2号管护点地处核心区外围，巡护路线需穿越广袤的无人区，单程徒步就要耗费好几个小时。
“夏天骑摩托车巡护，车轮在沟壑里颠簸，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冬天积雪没膝，鞋袜被雪水浸透更是常事。”漫漫巡护路，更加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他们遭遇过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被暴躁的野牦牛追逐、被棕熊“夜半敲门”，甚至险些被突发的洪水冲走……
最惊险的一次，巡护车在无人区抛锚。当时天色已暗，气温骤降，夫妻俩又饿又累，只能徒步返回管护站。“走了8个多小时，脚都磨起了水泡，回到站里煮了一锅面片，那香味这辈子都忘不了。”尚依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然记忆犹新。
还有一次寒冬腊月里，巡护车陷进了厚厚的积雪中，夫妻俩推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将车驶出困境。回到车里时，头发、眉毛都结满了白霜，活脱脱变成了“雪人”，相互看着对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31年的坚守，让吉太本、尚依练就了一身“绝技”。“泥块辨路”便是其中之一：僵硬结块的是被踩实的老路，松散的沙土则是新路。更令人惊叹的是，这里的每一片草场、每一种生灵的习性，都能随口道来。“哪片草甸适合岩羊栖息，哪条溪流边能见到藏野驴，我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吉太本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从“相斗”到“相守”：荒野上的共生温情
“以前，野生动物是牧民的‘敌人’。狼群会偷羊，野牦牛会毁草场，我们只能驱赶，甚至发生冲突。”吉太本坦言，成为生态管护员后，他们的角色悄然转变，从与野生动物“斗智斗勇”变成了主动守护。
在一次巡护中，一头野牦牛突然朝着尚依冲来，锋利的犄角闪着寒光，眼神凶狠。危急时刻，吉太本急喊“蹲下”，尚依下意识照做。没想到，野牦牛冲到跟前愣了一下，转身扬长而去。“野牦牛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只要不激怒它、不挡住它的去路就好。”吉太本说，老牧民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如今成了守护生灵的法宝。
随着对野生动物的了解越来越深，吉太本、尚依不仅学会了和平相处，更主动承担起救助的责任。一个寒夜，他们巡护时发现一只受伤的秃鹫。“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这么冷的天，不救它肯定活不过今晚！”夫妻俩顶着零下20℃的严寒，驱车180公里，耗时四个多小时，终于把秃鹫送到最近的野生动物救助站。后来得知秃鹫康复放飞的消息，夫妻俩高兴了好几天。
这些年，随着生态保护力度不断加大，祁连山的生灵越来越多，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卷徐徐展开：红外相机多次拍到雪豹的踪迹，矫健的身影在荒野穿梭；成群的岩羊跑到管护站“作客”，啃食附近的青草；藏野驴、藏原羚时常出现在巡护路上，与巡护车擦肩而过……
初心如磐：一生守护一座山
31年风雪兼程，吉太本的眼角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透着对这片雪山的执着；尚依的双手也变得粗糙，却依然温暖有力，握着丈夫的手时，传递着相濡以沫的温情。
站在管护站前的山坡上，远眺草甸绵延数十公里铺向天际，冰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勾勒出大地雄浑的轮廓。记者问：“守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后悔吗？”夫妻俩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不后悔。”
“草原好好的，我们的付出就没有白费。”吉太本望着远方，语气坚定。尚依笑着补充：“别人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风景，我们每天都能见到。这么美的地方，值得我们用一生守护。”
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着细水长流的坚守；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着矢志不渝的初心。31年来，吉太本、尚依就像一对“雪山侠侣”，在荒野中追求着生命的希望，用爱与责任彰显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如今，这对“雪山侠侣”依然在荒野求“生”。每天清晨发动巡护车，沿着熟悉的路线出发；傍晚坐在门口，看夕阳将冰川染成金色，听风声与鸟鸣交织成自然的乐章。
这份对草原纯粹真挚的热爱，也在潜移默化中传承。夫妻俩的孙子，一放假就迫不及待地往雪山牧场跑，跟着爷爷奶奶巡护：“我喜欢跟爷爷奶奶在山里玩，这里的风景好看，动物也可爱。”小小身影里，藏着生态保护事业的薪火相传，让这座雪山永远矗立，让这片草原永远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