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老家门前有一口池塘,一到夏天雨季,塘水漫过岸边的脚踏石,蛙鸣便涨起来,“呱呱”“呱呱”,声声不绝。
那时的暑假总是雨水连绵。土路上的车辙积满浑水,胶鞋踩下去会“吧嗒”溅起泥星。穿胶鞋是属于大人的特权,小孩子可没有。我们只能光着脚趴在门框上,看父亲卷着裤腿往田里走,胶鞋在水洼里踩出深深的印痕。
满沟满塘的蛙鸣就在这时漫上来。起初是零星的“呱呱”,接着便成了此起彼伏的合唱。白天还好,雨声会把蛙声衬得淡些,可到了夜里,煤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晃啊晃,青蛙叫得愈发响亮。它们蹲在荷叶上,藏在芦苇里,甚至趴在井台边的青砖上,把潮湿的夏夜唱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我捂着被子埋怨:“吵死了!”母亲却笑着说:“青蛙们在开大会呢,商量着咋给稻子浇水呢。”
那时不懂什么诗意,只觉这声音是横在眼前的屏障。想睡个安稳觉,想在雨停后去捉蜻蜓,想光着脚在晒谷场上跑,却都被这连绵的雨、黏腻的泥,还有没完没了的蛙鸣困住。童年的夏天,连烦恼都是潮湿的,带着青苔的气息,和蛙鸣一起,在光阴里泡成一幅褪了色的画。
离开故乡是在十七岁的秋天。师范学校的宿舍里,铁架床的上铺总在夜里发出吱呀声,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亮得让人睡不着。一个翻来覆去的夜晚,忽然想起老家的蛙鸣。那曾让我厌烦的声音,此刻竟隐约在耳畔响起,如此亲切。
于是翻开古人的诗词,才发现蛙鸣早就在诗行里响彻了千年。赵师秀“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写的是等待友人的闲适,可那时的我却只记得雨天的憋闷;辛弃疾“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原来蛙鸣里藏着丰收的喜悦,而我曾以为那只是吵闹。读着这些文字,心底蓦然蹦出一个词语:乡愁。
我开始在笔记本上抄写这些诗句,笔尖划过纸面时,脑海不停闪现出门前的池塘。春天的时候,塘边的柳树会垂下绿丝绦,扫过水面;夏天雨季一到,浮萍就铺满整个塘面,青蛙们站在浮萍上,把叶子踩出一个个小漩涡。终于明白,以前讨厌的蛙鸣也是故乡的一部分,像屋后的老槐树,像灶间的烟火气。
在城里定居后,我专门在阳台种了一盆铜钱草,圆滚滚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多像老家池塘里的浮萍。往花盆里放了小块鹅卵石,幻想会不会有一只青蛙跳上来,可等来的只有路过的麻雀,把叶子啄出几个小洞。
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连雨声都变了味道。落在高楼大厦上的雨,是冷硬的,带着城市的喧嚣;滴在小区绿化带里的雨,被修剪整齐的灌木接住,发不出半点声响。至于蛙鸣,更是成了传说,即便在视频里听到,也觉得那声音如此陌生。
昨夜又梦见了故乡。老屋的瓦片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敲在石板上,和着蛙鸣。父亲卷着裤腿站在田边,手里握着一把水草,笑着说:“今年的稻子长得好,多亏了这些青蛙。”母亲端着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盛着刚摘的黄瓜……我忽然醒了,枕边一片潮湿。
此刻,我坐在书桌前,窗外飘来细密的雨丝。城市的雨声依旧安静,可我知道,在记忆深处,故乡那片池塘永远涨着夏天的水,青蛙们依旧在荷叶上“呱呱”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