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阳
今年“五一”,我去了太行山。
说是去写生,其实心里没底。学画画一年多了,临过几幅古画山水,可真到了大山跟前,反倒不知道怎么下笔。出发前我跟任明老师说,我怕画不出来。他笑了笑说,去了再说。
车子在山里绕了很久,才到纣王殿村。五月的太行不像画册上那样苍黄,满山都是新绿。山一层一层铺开,稳稳当当坐在那里,不声不响。此番远赴太行,是我人生头一遭。挣脱了琐事,不为游历,不为公务,纯粹以本心奔赴山川。
踏入村口的刹那,我便被太行独有的气韵深深感染——别处山水多灵秀婉转,唯有太行,是坦荡的、巍峨的、沉毅的。群山连绵叠嶂,苍岩巍峨耸立,带着岁月沉淀的雄浑与苍劲,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不张扬,却自有千钧风骨。
头一天画得不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画老房子,涂了改,改了涂,画出来总觉得是飘的,用笔不入纸,没有那股沉劲。任老师走过来蹲下,拿过我的笔在纸上一压一拖:“太行的东西得沉住气,山是硬的,运笔也得有劲。”他让我先画局部,把心静下来。
我便坐下来,一笔一笔画那些石头房。山间最动人的,就是这些错落相依的石头屋舍。粗拙的山石垒起屋墙,纹理沧桑,质感厚重,没有精巧雕琢,没有华丽修饰,却在风雨流年里安稳伫立了几百年,质朴又坚固,像极了这片土地的风骨。我慢慢勾勒,纸上的石头就有了分量。任老师看了说这就对了,得从一块石头开始。
那些天,任老师每天早上喊大家起床,晚上给我们讲画,比我们用功多了。他画起画来不要命,一点时间也不浪费,对大家关心得无微不至。他累得犯了晕病,总说没事,面带微笑,却一天也没歇着。我们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用功也多了几分。他说,你们好好画画,就是对我最大的回馈和报答。
午后坐在石阶上歇脚,一个山民老汉从门前经过,冲我咧嘴:“画画嘞?”我点点头。他看了看我的画,说了句:“这房子认得。”他说的是老家那个“认得”,不是画得像,是画得有筋骨。我把这话记在心里,觉得比什么夸奖都受用。
手握画笔,面对满目山河苍翠,竟忽然觉得笔墨贫瘠。我深知自己画技浅薄,描摹不出太行山川的磅礴气势,也画不出古村山居的悠然诗意。可我依旧不愿停笔,只想以细碎笔触,尽力留住这一山一谷的苍翠,一屋一巷的温柔。
七天的写生时光倏忽而过。回程路上,一车人都在手机里翻看自己的写生作品。我的那些画,用笔还生涩,墨色也不够老到,可每一张都比来时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技巧,是底气。是蹲在路边跟一块石头较劲的耐心,是任凭山风吹拂的笃定。任老师拍拍我的肩说,这回学的不是怎么画山水,是怎么沉下来。能明白这个,就没白来。
世间最美的风景,从来都藏在烟火山野、无名山河之中。车子驶出太行,我又想起初见时那句“太行的东西得沉住气”。如今懂了——画山水,画的终究不是山水,是跟山水相处的那颗心。
太行还是太行,苍岩巍峨,不言不语。可我知道,它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沉沉的笔触,往后画什么,都有了分量。
我也盼望世间更多人,能挣脱都市喧嚣,奔赴太行深处,遇见这份质朴雄浑、不染尘俗的山野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