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红
去年回乡下小住。院落晨有鸡鸣犬吠相和,初阳穿林而来,将晨雾染成金纱,空气里浸着草木的芬芳与泥土的湿润,吸一口便觉沁人心脾。周边多数乡邻已迁居城市,只剩三两户人家守着竹林深处的老宅,成了远离尘嚣的净土——于爱读书之人而言,这般“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的境遇,不啻现世桃源。
田垄间的蔬菜丰富多样,粉蝶翩跹穿梭。闲步田间,看鱼塘波光粼粼,忽然心念一动:不如在此搭建一间乡下书屋,邀四方好友来此煮茶论书、闲话桑麻。
说干就干。恰好去年政府分配的宅基地一直闲置,此刻灵感有了归宿——一楼辟为书屋,二楼作为居所。往来路人可推门静心读书,我在楼上伏案写作或品读典籍,互不打扰。接着我即刻找人设计、开挖地基,心中满是对田园书香生活的憧憬。
历时半年,乡下书屋如期竣工。数十载笔耕路上,我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文化友人,便在朋友圈发出邀约:免费煮茶、共读好书、采摘蔬果、共品乡味。未曾想,图文刚一发出,便引来无数友人问询地址,那份热切期盼仿佛早已对这般田园生活向往已久。更令人动容的是,有友人带着自家产的大米,有友人身扛柴米油盐,那份质朴与热忱,恰似要在此扎根长居。
彼时工人还在屋后搭建厨房,见大家如此钟爱这片天地,我便叮嘱工人多盖两间小屋,供远方来客留宿。一楼100平方米的开间书屋,又在角落拓展出两间20平方米的素雅客房,我托人购置了简约床铺与书桌,再将多年珍藏的数千册书籍悉数上架:中国文学、先秦两汉文史、世界文学……书屋渐成气候,两位文友亦专程拜访。
友人闲谈时说:“你这一方天地,既有田园之静,又有书香之雅,比陶公的东篱更具清趣!”诗人李姐则喜坐在庭院的秋千上,手边常放着苏轼的诗集,读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便起身与我感慨:“东坡先生屡遭贬谪尚有余闲赏景读书,我们如今得享这般田园雅静,更当不负清风明月,从书中汲取直面生活的力量。”
我深以为然,遂在书屋显眼处悬挂一幅苏轼《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的书法作品,“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的词句,恰是此间生活最贴切的写照。原来我们向往的,从来不是避世隐居,而是在自然中寻得一份从容,让读书成为对抗浮躁的底气。
一年光阴流转,书屋不仅吸引着外地读者、文人雅士前来感受山间隐居之乐,就连隔壁村的留守儿童也常来凑热闹。往昔听闻孩子们在家不是看电视便是玩游戏,如今见我打造了集花园、书屋、菜园于一体的天地——有鲜嫩蔬菜缀满菜畦,时令瓜果挂满枝头,秋千摇着清风,凉亭映着繁花,还与家中老人一同养了鸡鸭鹅——远方的大人、近处的孩童,都愿来此听书、逗乐、体验田园生活。
于是乎,我又像个老小孩,去逐一追问孩童喜好,想多买一些他们喜欢的书。于我来说,他们是中国的未来,多给他们一些爱与鼓励,或许经典文学的世界就多一个阅读者与传承人。
我会给孩子们读《小兵张嘎》《红星照耀中国》的节选,讲革命先辈的故事;也会和他们一起读《昆虫记》中昆虫世界的奇妙篇章,带着放大镜去田间观察蚂蚁搬家、蝴蝶破茧,让自然探索与书本知识相互印证。
苏轼曾写道:“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田园之乐,莫过于此;读书之趣,亦在于此。从暮春返乡偶遇净土,到书屋落成聚友读书,清风始终相伴,书香从未远离。携着清风去读书,读的是中国典籍里的千年智慧,是世界名著中的人类哲思,是自然馈赠的生命启迪,更是内心深处的宁静与坚守。这方天地,既是读书人的乐园,也是中外文化交流的小小驿站,更是精神的归乡。
若你偶有闲暇,不妨暂别都市喧嚣,携着清风去读书,让心灵在书香与自然中寻得一份真正的宁静与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