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只要打电话,无论她怎么拐弯抹角,不管多轻描淡写,都像一个暗号——她的身体又出毛病了,扛不住了,需要我给她买药。
腰痛、背痛、腿痛……她浑身的关节和器官,都比她自己更爱惜这副身子。不劝不吵,就用钻心的痛牢牢拴住她,叫她下不了地,干不了活。我拿她没办法,她拿这些疼痛没办法,终究还是要给我打电话。
母亲闲不住,一时半会儿不沾活,就心慌,觉得亏了。我总替她惋惜,若是她能读书识字,就凭那股狠劲,现在无论做什么,早已荣誉满身。可惜!终究是错付了,她劳碌一生,没干出啥名堂,倒是落下一身病。不过,母亲却不这么想,哪怕多收一粒粮食都让她欢喜。
人老了,身体开始拖后腿,跟母亲离心离力。对付病,她用的还是祖传的土法子。先是硬抗,掩耳盗铃,假装病不存在。这招,年轻时身板硬朗还好使,如今江河日下,连感冒都难以招架。接着便是吃药,那些痛和她周旋了一辈子,也学精了,跟她、跟药打起游击战,喝了治腰痛的药,腿开始痛;喝了治腿痛的药,背开始痛……
她辛苦从泥土里刨出的钱,又都还了回去——全花在看病买药上。
我和姐姐都劝她,一把年纪了,还有几年的好光景?该享两年的福了。她偏不,不服气,不服老,不服病。“活着干,死了算。”她说得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母亲的念想就是干活——家里的油盐酱醋,地里的春华秋实,干,才证明她活着。
周末,我回家给母亲送药。临走时,父亲一瘸一拐地送我到门口。
父亲吧嗒着旱烟袋,望向远处的麦田,漫不经心地说:“下次回来,给我捎点钱,要准备秋季的化肥种子了。”我怯生生地说:“往后就别种了,你和妈的年龄都大了……”“大啥?不比你能干!”我无言以对。是的,七十多岁的父亲,干起活来,依然能甩我几里地。
这些年,父亲活成一部《变形记》。整个人,从健步如飞的感叹号变成一步一叩的问号,两条腿则变成一对括号。再平坦的路,他都走得颠簸如行船。但干起活来,他依然不含糊,无所畏惧。力量不济了,重活干不动,他就化整为零,一点点地干。“活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干不完的活。一天干不完,就干两天;两天干不完,就干三天……”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白天干不完,就晚上顶着月亮接着干。
父母都是干活的好把式。上了年纪后,他们不像是干活,更像是磨活。用时间弥补气力的衰退和身手的迟钝,比谁开工早,比谁回来的晚,一点点地磨,把农活磨完,也把自己的身体磨垮了。
他们这哪是干活,分明是打七伤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给父母算过一笔账,一年累到头,种地的收入,满打满算也就够看病吃药。这不是花钱买罪受嘛!还种啥?他们难得达成一致,齐刷刷白了我一眼:“那我们老了,没用了,你还经常回家弄啥?”
我一时怔住,无言以对。那些庄稼,也像我一样,从来都不只是廉价的庄稼,还是他们用汗水浇灌、用生命守护的孩子。这一生,干活早已成了他们刻进骨子里的信仰、实现生命价值的方式。
父母与劳作的羁绊,远比身上的病痛更深,比流逝的岁月更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