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飞
我是亳州人,却极少真正走进亳州。于我而言,去一趟亳州城区,竟成了难得的稀罕事。细数起来,踏足亳州的次数,寥寥可数。
缘由有二。一是老家利辛县离市区远,我家在乡下,距亳州城将近一百公里,儿时轻易不去;二是工作后,落脚的地方与亳州之间隔了一个阜阳市,两百多公里的路,回去一趟更显周折。于是,我虽顶着“亳州人”的身份,与这片故土的亲近,却总是姗姗来迟。
读大学以后,遇到同窗志伟,他是土生土长的谯城区人。从他嘴里,我才第一次听到“俏皮”这类亳州话。利辛方言与谯城方言大体相通,可总有那么一些词儿,是谯城独有的,俗话说“十里不同俗”,是有一定道理的。课堂上,他常同我讲起亳州牛肉馍。后来在央视美食节目里见到介绍,金黄的馍,油亮的馅,馋得我不行,却始终没机会尝上一口。
毕业后,同学各奔前程,我入职谋生,志伟继续深造,昔日同窗渐渐疏了音讯。不只是他,许多曾朝夕相伴的朋友,一转身,便散在了人海里,再无消息。直到去年他学成归乡,我们才重新拾起联络。前前后后约了四五次,总因诸事不巧擦肩而过,今年清明假期,终于得偿所愿,得以相见。
忽然想起《挪威的森林》里的话:“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抵亳时,天色将晚。走出高铁站闸机,头顶一行大字赫然入目——“世界中医药之都亳州欢迎您”。那一刻竟有些恍惚,原来长大后,我便成了故乡的“游客”。
可双足一踏上这片土地,风里都是熟悉的草木气息,入耳皆是亲切的乡音,心底那份踏实又温热的归属感,便油然而生。或许,人总是要离开故乡,才真正懂得拥有故乡。
次日清晨,志伟领我去西关吃牛肉馍。店面不大,却一早排起了长队。我俩分工,他去排队付款,我寻空位等候。等了半晌,终于轮到。他要了一份十五元的,给我要了二十元的,另加一碗油茶一碗稀饭。墙上价目写得明白,牛肉馍二十元一斤。
做牛肉馍是桩细活。面要揉得软硬适中,醒透。牛肉剁成泥,拌上粉丝、葱、姜,搅匀了。馅料一层层裹进面皮里,叠了又叠,直到皮薄如纸。然后下锅,用油慢慢熥炕。火候最要紧,大了会焦,小了不脆。出锅时,那馍圆滚滚一张,厚四五厘米,外皮金黄,咬一口,咔嚓一声,酥脆;里头却是嫩的,牛肉的香混着葱姜微微的辛辣,热腾腾地溢出来。
盼了多年的吃食,终于摆在眼前,不由得悄悄咽了咽口水。我原以为自己能吃完这一斤,不料几口下去,脂香渐浓,便觉有些腻口,只得一口馍一口油茶,慢慢送下。一碗油茶见了底,馍还剩一块,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胃口,到底让志伟帮我解决了。旁桌的“土著”吃得自在,有用豆皮卷着牛肉馍的,有就着生蒜瓣的,都是解腻的妙法。
这一口牛肉馍,圆了我多年的念想。好奇心尽了,滋味尝了,才知世间事大抵如此:未得之时,心心念念;亲尝之后,幻想归于平实。偶尔一尝,是解馋的欢喜;日日相伴,反倒少了那份珍罕。
小时候待得腻烦的地方,长大后,却成了心头最牵念的所在。这大概就是故乡——你可以远走,可以淡忘,却永远无法真正割舍。
人生能有几回“亳”。刚刚离开亳州,我就已经开始期待,何时能再次回到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