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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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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亳州晚报

布谷声里是清明

日期: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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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涡河       上一篇    下一篇

梨花白首时,布谷鸟也隔空捎来乡音:清明了,该回家添坟了。

我有两个家,一个在村庄里,一个在田野里。前者叫家,后者叫冢。清明节,父亲絮叨的,我要回去的是后一个家。爷爷奶奶走得早,住得最远,在南湖。大姐早夭,二娘(二伯的妻子)早逝,她娘俩结伴住在葛子老坟地。三娘(三伯的妻子)走十多年了,旁边的空地是留给三伯的。大娘(大伯的妻子)和三娘做起邻居,大娘等了大伯十年,去年冬天,大伯也走了,他们再续前缘,又住到了一起。

他们都在等我回去。或许,我也在等自己回去。他们走了,或多或少都带走了我的一部分。有些我还记得,有些再也不会记起。

周末,我和二哥、四哥一早就从各地往家赶,父亲、三伯等还在等我们。这几年,他们的力气和面容一样衰退得厉害。他们曾说笑的“半截身子入土了”,开始变得越来越真实、清晰,越来越触目惊心。

我们先去爷爷奶奶的“家”。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他们。上坟、添坟是我和他们所有的交流。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们打心底地亲近,哪怕只是一座坟。有一年,我听大人说,麦秸烧过去会变成金条。初一上坟时,我喜滋滋地背一箩筐麦秸,就像他们真有了金山银山。

我和二哥、四哥清理坟上的杂草,添新土。三伯和父亲聊天,他们说的事都太过遥远,远到他们都还是孩子,爷爷奶奶都还年轻。

第二站是二娘和大姐家。二娘温柔贤惠,但新婚不到三年,她就病脱了形,走了。二娘坟头,藤条缠着荆棘,如同她临终前紧攥床单的手,连死亡都未能松开牵念。大姐7岁就帮大娘做家务。10岁那年春,她到池塘洗褯子,失足落水。坟上散乱长着枸杞,二哥怔怔看着,恍如看见大姐溺水时飘浮的长发。

二哥拼命地拽枸杞,手都刺出了血,也没把大姐从那年春天拉出来。父亲说,大姐当初天天洗的褯子,都是二哥尿湿、拉脏的。

最后是三娘和大娘家。一对冤家,终于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了。

三娘好面子,坟冢也宽敞、亮堂,一个人住了两个人的地。三娘是患白血病走的,走时只剩下四五十斤。三娘坟上长满萋萋芽,她活着伶牙俐齿、话里带刺,死后脾气也不改。三伯的动作很轻,仿佛在给病榻上的三娘梳头。四哥说,那年他偷她的手镯换糖,被她举着笤帚追三里地。现在,他多想她能抢过他手里的锨,再追他一圈,打他一顿。铁锨铲断草根,汁液迸裂的脆响,真的像她骂人时的嗓门。

三娘刚过六十就走了,太早,四哥偷偷到坟前哭了好几年。

他们说活到八十岁就算赚到了!大娘82岁走的,大伯90岁走的。二哥说都是喜丧,有几个恁长寿的!二姐的眼里还汪着泪水。他们说起大伯,一个外强中干的教书匠!大娘没文化,操持着兄弟和儿孙,大伯从不正眼看她,说话也居高临下。大娘走后,大伯说不想见到大娘。二姐说,每次她来看大伯,他都坐在地头,看大娘的坟。

天空灰暗,雨点淅沥,最深的念想,都住在时间的背阴处。

有梨花瓣飞过麦田,光斑忽明忽暗,像故人未说完的絮语,又像我们正在发芽的暮年。生与死只隔着一场春雨,当坟上的草又绿,当墓碑沁出苔痕,所有思念都成为大地的年轮——我们在时光的长河里互为倒影,清明也将随布谷鸟的啼鸣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