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芬
缆车稳稳地停在了八达岭北七楼,母亲扶着车门框慢慢走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彼时,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几缕碎发被春风吹起,在额前轻轻飘动。她回头冲我笑笑,带着孩子般的兴奋。
母亲腿脚不好,从家里走到小区门口都要歇上一歇。来爬长城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担心她吃不消。可当父亲说起在北京当兵的旧事时,母亲眼里闪烁的光让我下定决心——趁他们还走得动,一定要带他们来看看。
缆车把我们从山脚送到北七楼,免去了漫长攀爬的艰辛。母亲坐在缆车里,隔着玻璃窗看山峦起伏,像个小女孩似的指着一座座烽火台数数。父亲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时不时凑过去给她讲解哪里是关沟,哪里是当年驻防的地方。
从缆车出口到好汉坡这一段,母亲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步走得极其认真。坡度渐渐陡峭起来,她的呼吸开始急促。我们在半山腰找到一个平台,有石凳可以歇脚。“你们上去,我在这儿等。”母亲推推我,语气坚定,“多拍几张照片给我看。”
我搀着父亲继续向上。81岁的老爷子,腿脚比我想象的要利索得多。将近六十度的陡坡,他稳稳地一步步往上走,呼吸均匀,还不时停下来眺望远山。登顶北八楼时,他在垛口前站定,眯着眼看长城在群山之巅起伏蜿蜒。那一刻,他仿若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兵,站岗放哨,守护着这片山河。
我们下到平台找母亲时,她正和旁边的老太太聊天。听说父亲登了顶,她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父亲憨憨一笑,从兜里掏出水杯递给她。
在好汉碑前拍照,母亲执意要自己站着。我扶她站稳,她特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挺直了腰板。快门按下的一刻,她笑得格外灿烂,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舒展开来。这张照片,后来被我放大洗出来,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下山时母亲有些累了,靠在我肩上闭目养神。缆车缓缓滑下山谷,夕阳把群山染成金色。我忽然明白,这一趟长城之行,重要的不是登顶的壮举,而是我们还能一起走在路上,一起看风景。母亲用她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丈量着对生活的热爱,也丈量着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