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亳州晚报

玉兰花事

日期:03-24
字号:
版面:第07版:涡河       上一篇    下一篇

博物馆隐在一片小树林后面,漫步道如贴身书童,亦步亦趋。我喜欢沿漫步道闲溜,走来走去,目光和心思都会被那些玉兰花照亮。

玉兰花像灯。这是八岁女儿的比喻。的确,玉兰自带光芒!即便裹着毛茸茸的襁褓,骨朵里都闪着光。她们随风摇曳,娉娉袅袅,如同《拾遗记》里的少女,俯身若耶溪浣纱,抬手把衣服晾在枝丫,枝丫便开出花。花瓣卷着毛边,像西施提裙戏水,涟漪层层绽开。

一棵玉兰树一盏连枝灯,给博物馆照明,给春天引路。

博物馆神似方尊与汉阙。那些素白花瓣围在一起,载歌载舞,像溢香的酒樽,与春光对酌。我总觉得,这座仿汉建筑也是一座微缩的未央宫,那些灼灼其华的玉兰,一定是某位公主喜欢的花。

玉兰知冷暖,倒春寒让花期一推再推。花苞裹着淡青色绒毛,像少女将指尖藏在水袖中,伸出也不是,缩回也不是。滨河绕过,水波泛起的“秦琵琶”的颤音,带来江都公主刘细君的讯息。公元前105年春天,她是否也曾在玉兰树下抚摸过远嫁乌孙的嫁衣?她的发间应该也簪着玉兰花钿,晨露簌簌落在绣满忍冬纹的锦氅上。那些未及说出的幽情,都凝成花萼底部的朱砂痣,泛着湿润的羞赧和悲凉。

春分后,天气回暖,博物馆涨起春潮,游人络绎不绝。玉兰依然茕茕孑立,一枝一枝地开,风来不迎,人去不送。当一株玉兰开成栖满白鸽的华盖,我想起那位名字带着春晖的南朝女诗人:鲍令晖。

鲍令晖最懂玉兰,她在《香茗赋》里写道:“素华映月,寒香破禅。”花瓣拂过漫步道的清响,也是她笔锋扫过麻纸的沙沙声。阳光不度博物馆的汉墙,南朝的铜镜照不见人影。站在镜前,我依稀看见她对镜梳妆,檀木梳齿间玉兰飘落,发髻堆雪处藏着千年的月光。

花在最盛时撞上倒春寒,何尝不是一次遇见自己的机会!赏或不赏,对于花都是劫数,就像那些被史册冷落的才女,磨难也是幸运,从心事里长出的文字逢春即开。

雨润花开,雨打花落。“众花之开,无不忌雨”,玉兰尤甚。落花时节总在清明前后。纷纷细雨,洗不掉博物馆的历史尘垢;朵朵玉兰照不亮阴霾,那风雨中的最后一舞,唤醒博物馆尘封的某个片段。

天色灰暗,博物馆青铜礼器方尊和汉阙的造型,像极了帝王手里的酒樽。玉兰花迎着风雨,一边飞舞,一边飘落。保洁员扫拢花瓣的沙沙声,恍若又一场垓下楚歌。我不由揣想:那一夜,虞姬舞乱的不只是烛影,还有早开的玉兰和偷入帐的雪花。当她引颈伏向剑刃,血珠溅在花瓣上的姿态,也如朱砂点染生宣般惊心动魄。

玉兰有灵性,花开花落,早把博物馆里陈列的悲欢看个遍。

春风穿过博物馆的樽檐,把玉兰的光和香收编,窖藏进古朴的汉墙。开时,千干万蕊,一时尽放;落时,千朵万瓣,一朝俱谢。当我还在为花怅然若失时,玉兰叶已跃上枝头,向春天快马加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