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飞
我是从河畔的柳条上，最先看到春天的。
周末闲暇，在河边散步，晨曦斜斜洒落，铺在河边那排秃了一冬的柳树上。我正低头走着，眼角忽然掠过一抹浅嫩的亮色，抬头一看，柳枝上已经爆出点点鹅黄新芽，密密的，像是水彩笔点上去一样。那颜色嫩得几乎透明，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亮起来。
我驻足细看，一位晨练的老人牵着小孙子从身旁走过，孩子仰着脸问：“爷爷，树发芽啦？”老人眯着眼笑：“是啊，春天来了。”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忽然让我觉得，春天真的来了，就在这柳芽上，在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我在心里轻轻默念：跟着春天走走吧。
循着春意往前走，公园路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棵玉兰树。每日下班途中，我总忍不住多打量几眼。不过数日疏忽，原本光秃的枝丫已鼓满密密麻麻的花苞，毛茸茸的骨朵尖上透着一抹白，像攥紧的小拳头，倔强地顶着料峭春风。再相逢时，纯洁的花瓣如雪，如莲，绽满整个枝头。树下一位中年女子正举着手机拍照，她沉浸拍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每年都拍，总觉得看不够。”我点点头，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春天让人着迷的地方吧，明明年年都来，却让人新鲜得像个孩子。
跟着春天继续走，空地上多了几个孩子。一个小男孩仰着头放风筝，小跑几步，回头望一眼，再欢快地奔向前方。大人紧随其后，轻声叮嘱：“跑慢点，别摔着。”就这样，大人追着孩子，孩子追着风筝，风筝在追什么呢？我想，风筝在追着春天吧。
春节的年味尚未散尽，门上的红对联依旧鲜亮，春天就悄无声息地来了。风不再刺骨，墙角的草尖开始抽芽。而这温柔的春日里，也藏着普通人最寻常的离别。
故乡村头的清晨，我看见这样一幕：年轻的父亲蹲下身，轻轻拉住和拽着自己衣角不肯松手的孩子。他放柔声音叮嘱：“春天到了，爸爸要外出打工了，你在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孩子点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眼泪却砸在了爸爸的手背上。爸爸抬手抹掉孩子的眼泪，又摸了摸他的头，背起沉甸甸的行囊，转身走进了漫着薄雾的春风里。没有隆重的告别，只有一句简单的叮嘱，这便是春天里无数普通人的模样。
他们踏上打工的征程，并非为了追寻远方的风景。对他们而言，春天的新始，不是踏青赏花，而是为“碎银几两”的奔波，是为孩子挣学费、为家人挣温饱的踏实付出。他们把对家的牵挂藏在心底，把新一年的希望扛在肩上，坚信春天是收获的开端，所有的汗水，都会在年末酿成团圆的甜蜜。
年复一年，春天准时到来，他们也准时出发。等到年关将至，他们又会带着一年的疲惫与收获踏上归途，行囊里装着给孩子的玩具，给老人的营养品，装着沉甸甸的思念与安稳。就这样，春天出发，冬日归来，一年又一年，从未停歇。
春天就是这样，不急不慢地走着，它是枯枝发的芽，是菜摊野菜的鲜，是天空中起落的风筝，也是人间的离别与相聚。跟着春天走得久了，便读懂了藏在岁月里的哲理：它是世间万物的重新开始，更是平凡生活的永恒希望。那些跌跌撞撞的起落，那些不起眼的奔波与付出，从来都不是徒劳，而是为家人撑起一片天，为生活种下一片春。
人生亦如行走在春天里，不必执着于奔赴远方的盛大风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小美好，那些不期而遇的小温暖，那些悄悄生长的小希望，才是生命最本真的春天。
那么，我就继续跟着春天走吧。走着走着，我们便也成了春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