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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亳州晚报

沙海深处的绿洲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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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涡河       上一篇    下一篇

每年春天,友人总劝我去毛乌素沙漠看看。我问一片沙地有什么可看的,友人答去看树,去看沙地里长出的林海,那是几代人接力种下的“绿色长城”。我心想荒漠中的人工林怎能比得上原始森林的苍莽气象,大抵不过是一排排整齐的杨树,能有多少意趣?可这些年来,“毛乌素”的名字愈发响亮,成了中国治沙奇迹的一个象征。心中好奇日渐积累,今年春天,我终于动身,踏进这片曾经被黄沙笼罩的土地。

毛乌素沙漠地处陕、蒙、宁三省区交界,位于鄂尔多斯高原南部与黄土高原北缘的过渡地带。初见之下,闯入眼帘的竟是一望无际的绿。沙柳、旱柳、杨树、沙蒿等层层叠叠,连成起伏的绿色波涛。那一刻我似乎不是走向沙漠,而是步入一片安静的绿色净土。这份绿意让人想起当地治沙人常讲的故事:毛乌素从“沙进人退”到“人进沙退”的蜕变,据说正是从一棵被称为“治沙先驱”的百年老榆树开始的。

历史上的毛乌素地区曾是水草丰美的牧场。然而自唐代起,受气候转干与人类活动影响,流沙逐渐堆积;至明清时期,已形成茫茫大漠。黄沙不断南侵,淹埋房舍与农田。曾有人忧心忡忡地说,如果这沙源拦不住,风沙便会像揭开屋顶一样直扑关中平原。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规模浩大的治沙工程启动。据老一辈治沙人回忆,当年勘察队伍刚走进毛乌素时,目之所及唯有连绵的沙丘与零星的枯草。正在失望之际,他们在沙丘深处发现一棵树龄近百年的老榆树,孤独而顽强地挺立着。带队专家轻抚树干感慨道:“今日有一树,明日便有万顷林。”

如今林木葱茏,年轮镌刻时光,无声诉说着从一棵树到一片林海的蜕变。疏朗的日光穿过枝叶间隙,洒下细碎光斑,在林间空地上悄然跃动。如果把一棵树比作固沙的卫士,这万亩林场便是沙海中屹立的绿色城垒。“多吸几口吧!”同行的当地朋友笑着说。这里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甜,每一次呼吸都沁人心脾。有观测数据显示,与数十年前相比,毛乌素地区的年沙尘天气从过去的年均二十多天已降至不足十天,无霜期也有所延长,区域小气候得到明显改善。

我们停留的三天里恰逢一场春雨。那天黄昏本想出门观星,不料刚走出住所,雨丝就悄然飘落。治沙站的老技术员说:“现在毛乌素的雨水比以前多了,这些树功不可没。在沙地植树,如同修地下水库,能涵养水源、调节气候。”一棵树固定一方沙,一片林守护一方土。毛乌素沙地作为黄河中游的重要生态屏障,其治理有效减少了入黄河的泥沙,也对周边数百万亩农田起到了重要的生态庇护作用。

微风拂过,林间响起簌簌低语。树木的根系在地下交织成网,枝叶在空中相互依靠,共同筑起阻隔风沙的屏障。林间漫步时,我们常为一只突然跃过的野兔、一丛静静盛开的沙芥花而驻足。沙鼠机灵地钻过草甸,偶尔还有野鸡从灌木中惊起。调查表明区域内动植物物种数量较治沙前已显著恢复,植被覆盖度大幅提高。我们举起相机记录眼前景象,或翻开随身带的《毛乌素植物志》,向向导请教草木之名。这片人造绿洲如同一位耐心的导师,静静展示着生命的坚韧与多样。

“快看,沙葱开花了!”一阵惊呼中,大家俯身细看沙地上绽放的点点紫花。旁边正在测量树径的治沙工人抬起头笑道:“昨儿一场雨,花就冒出来了。”我们好奇地问:“这花能入药吗?你们会采吗?”他摇摇头:“这个时节不采。踩坏了草根,沙土就又露脸了。等秋深草黄时,才是适当采收的时候。”这些长年与风沙斗争的治沙人,对一草一木都怀着深深的温情。抬眼望去,榆树挺拔,沙蒿匍匐,紫花点点,静谧中透着一股重生的力量。

站在沙丘高处远眺,绿林与天边的白云相接,如同镶嵌于地平线上的碧玉。云影流转,绿浪翻涌,让人不禁遐想:从一棵树到无垠林海,未来的毛乌素,还将为这片土地孕育多少生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