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雷响万物生。“震蛰虫蛇出,惊枯草木开。”蛰伏的蛇虫醒了,冬眠的馋虫也醒了。草木竞秀,秀色可餐,舌尖上的万千味蕾也随之打开,一咬一个鲜,一口一个春。
阳气初生,阳光初盛。“时候争催迫,萌芽互矩修。”最萌的芽当属荠菜。“宝阶香砌何曾识,偏向寒门满地生。”它无梅花的国色天香,却借梅花吐芳之机,悄悄生长,在苦寒中淬炼自己,这才“其甘如荠”。“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桃李春风,遇上惊蛰雨,便生出桃愁李怨,它不!举着白色小花伞,随春水初涨,随春色斗豪奢,“绿波渺渺天边水,细草盈盈一寸芽”,春风十里不如它。“鲜荠登盘乍吐花,嫩苗争长傲春奢。”它是春天的“小贴士”,在眉眼间、舌尖上,无一不在轻声提醒:春天来了。难怪诗人感叹:“岁朝图上应添写,小白微青最可夸。”
荠菜虽不显眼,却不放弃、不逐流,自成风景,滋养人间欢喜。
雷作闹钟,雨生万物。“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最懂纵横舒展的,是韭菜。“春园暮雨细泱泱,韭叶当篱作意长。”泱泱细雨,亦是泱泱馋涎,漫过篱笆,意味深长。“野雪甘青菜,春风脆新韭。”这“春季第一鲜”,驱寒补阳,身负天命,却也鲜自苦寒来。早在《诗经》里,韭菜已是“献羔祭韭”的上宾。“一畦春雨足,翠发剪还生。”它是春的翠发,发丝三千,剪不断。《说文》释韭为久,春韭即春久,生生不息、长长久久。汪曾祺也说,春韭配白米,清清白白,人间至味。“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相见时难别亦难,春韭是最好的款待。《礼记》有言:“庶人春荐韭,配以卵。”翡翠头茬韭,金黄草鸡蛋,清香可表欢喜、可慰离愁。
韭菜剪而复生,多像人间的情意,愈久愈浓,愈割愈长。
惊蛰吃三鲜。荠菜、韭菜之外,还有登上央视的豌豆尖。
豌豆尖又名“豌豆颠儿”,一个“颠”字,道尽它舌尖上明珠的分量。“便觉此身如在蜀,一盘笼饼是豌巢。”陆游不会想到,一句对豌巢的碎碎念,一次身在江南心在蜀的感慨,八百多年后竟随这句倒装句登上央视。笼饼裹着豌巢,豌巢裹着一菜一人——菜是豌豆尖,人是巢元修。豌豆尖还叫元修菜,为苏轼所命。“彼美君家菜,铺田绿茸茸。豆荚圆且小,槐芽细而丰。”苏轼爽朗,虽被贬江湖之远,依然诙谐豁达。“君家菜”之“君家”,就是其挚友巢元修,菜种也由他寄赠。七十三岁的巢元修徒步三千里探望苏轼,终于病逝途中。那“细而丰”的槐芽,尽是欲说还休的挂念与深情。“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一道豌豆尖前,苏轼和巢元修的心,或许也曾溯回《诗经》里的童年。
一筷豌豆尖,一缕故人味,入口是春鲜,入心是长念。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惊蛰一声雷,震醒的不仅是天地万物,还有深植于味觉中的季节记忆。荠菜之清、韭菜之韧、豌豆尖之柔,都是春天深深浅浅的笔触,在舌尖写下回味无穷的篇章。一箸春蔬入口,便是与春天和岁月的一场旧雨重逢、一次温柔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