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回乡祭祖归来后,总是梦魇,多是至亲离去,悲痛难抑,哽咽阻胸,直至哭醒。醒来自是凄凄切切,情绪久久不能平复。及时去电问候健在的亲人,听到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心绪才安静下来。而对离世的亲人,特别是姥姥,又多了一份缅怀和思念。
姥姥是城边均王营大户人家的小女儿,家里在亳县城开有金银铺。她从小在蜜罐中长大,上面姐姐哥哥众多,父亲对她尤为宠溺。
记忆中,姥姥多是安安静静地做着针线,或者安安静静地侍候着她的花花草草,又或者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红了她白皙的脸庞……姥姥不会种田,也很少下地。即使会种田,想来姥爷也不会让姥姥去干田里的粗活。我从来没见过像他们那么恩爱的夫妻,一辈子没有红过脸,也没有拌过嘴。
儿时的记忆中,不管是冬闲还是夏忙,姥爷下地回到家里,桌子上已经摆上了可口的饭菜,倒好了酒。姥爷饭前爱喝两盅,姥姥就日日备好酒菜等他回家。他们互相宠着对方,直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63岁的姥爷因脑梗忽然离世。
姥姥的悲伤既写在脸上,更刻在心上。因流泪过多,姥姥患上了眼疾,手术后,视力大不如从前。每次我们姐妹去看望她,听到动静,她便冲着我们的方向问:是小梅吗?是小丽吗?然后,姥姥就一直坐在屋内,像一株植物般安安静静待着。
眼睛不好,做不了针线,姥姥也闲不住,常常流连于姥爷耕种过的田间地头。记得有一年麦季,我从单位下班回去看望她,家里找不见,就到附近的田里找。远远看到她正在田里掐麦莛子,风拂乱了她灰白的发髻,大太阳正烤着瘦高的她的脊背。
姥姥用麦莛子扎辫子,掐好的麦秆辫子一圈一圈绕成捆,请人捎到鹿邑县城,卖给草帽编织厂,换些零钱。连带我们平时给的零花钱,她都悄悄攒着,等凑够个整数,再悄悄塞给我的母亲。母亲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心疼女儿子女多,生活压力大,在老迈之年还设法挣钱,尽可能多地帮衬母亲。
一到逢年过年,我总是梦到,姥姥站在麦田里,我远远地喊:“姥,姥……”她答应着从麦田走出来,携着一臂弯麦莛子,月白色斜大襟褂子,黑色裤子、黑色绑腿,迈着细碎的步子,急急地向我走来,一直走来……
我知道,姥姥可能也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