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诚
关于华佗生前著作的下落,《三国志·魏书·方技传》有着明确而沉痛的记载:“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这一把火似乎烧断了中国医学史上关于外科手术与麻醉技术的关键传承,也为后世留下了无尽的遗憾与谜团。
千百年来,人们不甘心这段传奇就这样终结。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为这卷被烧毁的书起了一个极具道家仙气的名字《青囊经》,然而依然被狱吏付之一炬。后来蔡东藩撰写《后汉演义》时,润色了这个故事,在小说家的笔下,狱卒受书回家,被妻取焚,经狱卒上前抢救,已只剩得一两页,就是阉鸡阉猪等小法。
这种戏剧性的处理,既神化了华佗的医术,又增强了戏剧的效果。然而,剥离文学的创作,我们不禁要追问:那把火真的烧光了一切吗?华佗的著作究竟去了哪里?
关于华佗著作的最早记录,毫无疑问来自陈寿的《三国志》与范晔的《后汉书》。这两部正史虽然记载了华佗被迫焚书的故事,但同时也透露了华佗医术并未绝嗣的重要信息。《三国志》明确记载:“广陵吴普、彭城樊阿皆从佗学。”这表明,华佗的医术通过口传心授的方式,部分地保留在弟子手中。
进入魏晋南北朝,随着医学的整理与发展,华佗名下的著作开始在官私书目中出现。《隋书·经籍志》作为唐初修撰的反映当时图书流传状况的权威目录,为我们提供了最权威的线索。在《隋书·经籍志》中,赫然列有《华佗方》十卷、《华佗内事》五卷、《华佗观形察色并三部脉经》一卷、《华佗枕中灸刺经》一卷,还收录了《吴普本草》六卷。
这些书目数据的存在,有力地说明了华佗医学在魏晋时期的流行。这更揭示了一个符合古代知识传承逻辑的深刻现象。这些著作中,固然可能有华佗或其亲传弟子的成果,但更多的恐怕是后世医家为了尊崇先贤、取信于世而“托名”创作的产物。这正如《神农本草经》非神农亲撰、《黄帝内经》非黄帝亲传一样,这些典籍名义上是祖师所作,实则是历代弟子与追随者在漫长的实践中,不断融汇新知、层层累积而成的思想结晶。
华佗及其弟子的著作曾在世间广泛流传。尤其是《华佗方》十卷与《华佗内事》五卷,篇幅不小,推测应包含了华佗在内科杂病与外科手术方面的经验。而《华佗观形察色并三部脉经》,则直接对应了史书中关于华佗精通望诊与脉诊的记载。
然而,书籍的亡佚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到了唐宋之后,《旧唐书》《新唐书》的艺文志中,华佗著作的记录开始减少。《新唐书》载有《华氏药方》十卷。及至元代,官修《宋史·艺文志》中,列有《华佗药方》《华佗老子五禽六气诀》等目,但实际馆藏情况已存疑。
可以说,华佗的亲传著作或弟子整理的原始记录,大体在五代至北宋时期遭遇了散佚。宋代以后出现的所谓华佗医书,在版本源流上与此前的华佗著作缺少可信的承续关系。
在宋代以后的中医典籍中,有一部署名华佗的著作《中藏经》,影响甚大。该书兼论脏腑辨证、脉证治法及各类杂病方药,具有较高的临床价值。然而,关于其作者归属,历代目录学家与医家多持怀疑态度。
南宋目录学家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中藏经》一卷,汉华佗元化撰。以‘中’、‘藏’名书者,佗尝以此二字名药,故以为号。然其辞鄙浅,未必真佗书。”陈振孙从文辞风格入手,认为该书文字浅显粗鄙,不符合汉魏时期士人的行文习惯,判定为伪作。
宋代另一位目录学家晁公武在《郡斋读书志》中也持审慎态度,认为该书“多言名数”,其观点与史书记载的华佗道家医风虽有相通之处,但真伪难辨。清代编修《四库全书》时,编纂者在《中藏经》提要中进一步分析,认为此书大概出于六朝至唐宋间人手笔,乃是后人为了增加书籍的权威性,托名华佗所作。
尽管《中藏经》被认定为伪托之作,但它并非毫无价值。学术界普遍认为,该书可能汇集了华佗及其弟子在民间的经验方和诊疗思想,经过六朝道医或唐宋医家的整理加工而成。因此,它虽然不是华佗亲笔,却可视为华佗思想的一种延续与变异。
另一部具有代表性的疑似华佗亲传作品便是清末出现的《华佗神医秘传》。这部书在20世纪二十年代一度被不少中医人士奉为至宝,宣称是华佗真迹重见天日。这部书的问世过程本身就极具戏剧性。据1922年上海大陆图书公司出版的该书前言记载,1920年,“古书保存会”负责人在安徽亳县偶然发现此书。为了增加古籍的权威性,书中还煞有介事地收录了唐代药王孙思邈和清代名医徐大椿的序言。仿佛这部书从唐代起就流传有序,且得到了历代大医的背书。然而,稍有版本学常识的人便能看出,这些序言不过是后人伪托的“护身符”,旨在为这部横空出世的“真本”验明正身。
细究其内容,《华佗神医秘传》实则是一部“拼盘”之作。全书共分三卷:卷一“华佗论病理秘传”的48篇文稿,与宋代流传下来的《华氏中藏经》卷上、卷中内容几乎完全相同,仅有个别字句的差异;卷二“华佗临症秘传”则是常见的中医辨证口诀。
真正让当时中医界为之振奋,也最能体现作者苦心的,是卷三“华佗神方秘传”。这一卷收录了60道药方,其中除了4道见于旧籍外,其余皆号称“独传之秘”。最引人注目的,是将传说中的“麻沸散”列为第一方,并详细记载了“神膏”“整骨麻药”“外敷麻药”“解麻药方”以及“接骨”“灌肠”等具体外科技术。其余逐卷还介绍了耳科、牙科、外科、妇科、性病、兽医等技术,共计1103个技方,可以说,当时的各种疾病,几乎是无一不包含在内了。
此书一经面世,就在各个报刊上广为宣传发售。许多学者指出,《华佗神医秘传》的内容存在明显的时代错乱。首先,书中收录的许多方剂,其配伍理论与药味组成明显带有明清温病学派的特征,绝非汉代经方风格。其次,书中出现的某些病名和解剖学术语,甚至有直接抄袭清末翻译的西医解剖学著作的痕迹。有人甚至揣测其实就是当时的书商为了经济利益,专门雇用了一些医家集中抄录历代医学典籍,以中医医理对照当时的各种病症而创作。
为什么这样一部破绽百出的伪书,会在20世纪初获得如此广泛的传播与认同?这必须回到当时激烈的中西医论战背景中去理解。清末,随着西方医学的大规模输入,西医以解剖学为基础,以外科手术为特长,其直观的疗效对传统中医构成了巨大冲击。1892年《申报》社论称:“自与泰西通商以来,西医之入中国者日众,其治病率有奇效。往往华医所不能治者,彼独奏功,由是西医之名渐噪。”
1910年的东北大鼠疫中,伍连德凭借西医之学,成功揭示了疫情通过呼吸和飞沫传播,从而有效控制了疫情。自此之后,官方日渐倾心西医。此后,1912年的“教育系统漏列中医事件”、1929年的“废除旧医案”以及1950年的《改造旧医实施步骤草案》堪称中国近现代史上三次著名的中西医大论战。1912年,北洋政府颁布了《壬子癸丑学制》,将中医排除在正规教育之外,引发了中医界的广泛不满。中医群体纷纷上书教育部,要求在大学中增设中医课程,但遭到了教育总长汪大燮的坚决反对。汪大燮表示:“余决意今后废去中医,不用中药。”1929年,官方还通过了余云岫起草的《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障碍案》,主张取缔中医,理由是中医不够科学。
在这一生死存亡的关头,中医界急需寻找理论武器来回击“中医无科学”的指责。1929年3月17日,中医学界召开了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宣布了“提倡中医以防文化侵略”“提倡中药以防经济侵略”等主张。
于赓哲先生指出,华佗的走红与近代“西学中源论”有密切关系。西方文化的传播,引发了部分本土知识分子的反弹,他们提倡西学中源,意图恢复民族自信,反对外来文化入侵。笔者深以为然。伴随着民族危机的加深,这种思潮影响越来越大,产生的讨论也日益驳杂。清末“西学中源”说的两部经典,分别是王仁俊《格致古微》和刘岳云《格物中法》。二人致力于深入研究西方的一切知识、科学、制度与文化,均源自中国。王仁俊多次提到华佗,指出:“此亦西医所本也,传及注引别传所载医案甚多。西人有窃其成法者,有变通其法者。”类似的作品不少,还有《西被考略》《淞隐漫录》等。
在时人看来,内外科兼修的华佗有着全能性、创新性与传奇性,最能代表中医与西医对话。在这种社会心理的需求下,《华佗神医秘传》应运而生。它迎合了当时国人渴望证明中医的心理,试图说明西医的技术不过是华佗失传技艺的“回流”。
虽然独立的专著逐渐亡佚,但华佗的医学思想与诊疗技术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以另一种方式被后世的医学经典所吸收和保存。这也是中国古代科技知识传承的一种重要形态。
西晋太医令王叔和在撰写《脉经》时,曾明确表示其资料来源广泛:“今撰集岐伯以来,逮于华佗,经论要诀,合为十卷。”这句话透露出两个重要信息:第一,在西晋时期,华佗的脉学著作不仅存世,而且被官方医学最高负责人王叔和所重视;第二,华佗的脉法被拆解、整合进了《脉经》体系之中。王叔和将华佗与岐伯并列,足见其在脉学传承序列中的地位。
《脉经》卷五专门收录了《扁鹊华佗察声色要诀第四》,详细记载了华佗关于望诊与闻诊的经验,如“病人两目眦有黄色起者,其病方愈”等。因此,我们今天研读《脉经》,其中的某些论述,可能就源自华佗的真传。
华佗弟子樊阿以针灸见长,善用“漆叶青黏散”养生。虽然樊阿没有专著传世,但这一药方及相关的针刺理论被后世医家反复引用。唐代药王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中,虽然出于正统观念对华佗“刳肠剖臆”的外科手术持保留态度,但他对华佗推崇备至,多次引用华佗的言论。比如就治疗反胃而言,他说:“华佗治胃反,胃反为病,朝食暮吐,心下坚如杯升,往来寒热,吐逆不下食。此为关上寒澼所作,将成肺痿。”这些言论可能抄录了当时流传的华佗作品。
华佗弟子吴普编纂的《吴普本草》,虽然原书在宋代以后散佚,但其言论被南北朝时期的陶弘景引用,后又被宋代唐慎微《证类本草》及李时珍《本草纲目》转引。李时珍在编撰《本草纲目》时,多次引用“吴普曰”,实际上就是间接引用了华佗及其弟子的药物学知识。
因此,断言华佗医术失传是不准确的。他的医学基因已经深植于中医脉学、本草学、针灸学及养生学的肌体之中,尽管不再以华佗专著的形式独立存在,但其实质内容依然滋养着后世医学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