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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亳州晚报

大寒向暖 烟火可亲

日期: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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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涡河       上一篇    下一篇

    ◎葛亚夫

    “三九四九,冰上走。”大寒岁末,冬天不再藏着掖着,拿出所有压箱底的冷——用父亲的话说,是“冷得咬人”。

    大寒的风,真疯了,像流窜的疯狗,横冲直撞,逮谁咬谁。惹不起,躲得起。元稹就在《咏廿四气诗》里写道:“大寒宜近火,无事莫开门。”关上门,围着炉,烤几个红薯,温一壶酒,随便吃点、喝点,暖和暖和,挺好!聊聊天,读读书,随意唠些家长里短,长些见识,开心开心,也挺好!可若有事呢?母亲就是“有事”的人,她闲不住,没事也得找出事来。于是,父亲就有干不完的事。如今,他都七十多岁了,还一大早被母亲喊起来,上街卖她种的蔬菜。母亲起得更早,她要给父亲张罗早饭,准备卖菜用的秤、零钱、塑料袋……

    我婉言劝过,好言拦过,没用!一开口,母亲就生气,挂我的电话。我问她:“不嫌冷吗?”她没好气地说:“冷啊!冷是闲的,闲人才冷。”父亲在一旁笑呵呵地补充道:“活人活人,能干活,身体里的火就旺,人就不冷。”“活到老,学到老。”父母不是好学的书生,是地道的农民,他们的哲学是:“活着干,死了算。”一直,都是我想多了,他们活得比我充实,比我精彩,比我有奔头,一点也不闲着!

    白居易在《村居苦寒》中感慨:“乃知大寒岁,农者尤苦辛。”他是村庄的过客,为母守孝时所窥见的寒苦,也是士大夫视角,不能深入农人内心,未必就是真相。我也曾觉得父母一辈子太苦太累,想接他们进城“享福”,却被拒绝、嫌弃——“没有苦,哪来的甜?”能干活,有活干;能吃饱,吃得好——他们就心满意足了,什么北风、南风,在心中有火、手中有活的他们眼里,一口唾沫就能淹死。

    这性子,让我想起明人庄昶。他在《辛亥大寒梁塘道中有作》里说:“冻云江路本知难,山是山人分所看。自裹木棉粗破衲,老夫何怕北风寒。”不是所有的冷,都能躲掉,尤其是大寒的寒。躲不过去,就去面对,撸起袖子,把冷按在地上摩擦。钻木能取火,这般也能生热。冻路难走,只因你是过客。彼时,庄昶不是宦海遭贬的官员,而是与山水相亲的“山人”。眼前,山河可近,烟火可亲。寒不再是绝境,路不再漫长。若生在古代,父母也一定是“山人”,隐于野,再冷也活得风风火火,再苦也活得活色生香。这秉性,像极了苏轼。

    其实父母都是可怜人。母亲幼年失恃,少年失怙。父亲少年失恃,青年失怙。两人白手起家,举步维艰。有几年,他们喂猪猪死、养羊羊丢……到了年关,连一斤猪肉都买不起。那年除夕,母亲打来一瓶散酒,就着一盘花生米,和父亲边喝边絮叨,直到天明。天亮了,人暖了,日子竟也慢慢好起来了。否极泰来,四时如此,人世亦然。

    苏轼贬至黄州时,只有友人巢三千里相随。大寒雪漫天,世间的冷,也只有人情化得开。苏轼的《大寒步至东坡赠巢三》写道:“我有一瓢酒,独饮良不仁。未能赪我颊,聊复濡子唇……”两人喝着聊着,“相对不言寒,哀哉知我贫”。不觉间,天地亮堂,身心俱暖,春风满面。“努力莫怨天,我尔皆天民。行看花柳动,共享无边春。”

    “穷阴天外积,寒绝逼春来。”大寒后是立春,最冷时,也最接近春天。冷到极处,便从自己身上取火。人间真正的暖,从来都不是躲来的,而是在咬人的风里,咬紧牙关,挺直腰杆,活出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