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时,走的是多年来一直行走的熟悉路径,可谓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想不到的是,竟发现了新风景。街道旁边的那片长方形小园子,以冬青做篱笆,里面长着珍珠梅、鹅掌楸、紫丁香等,现在它们花朵木叶尽凋,一派消瘦枯寒。不知为何,走到这里时,脚步放慢了,越过冬青,瞥了一眼,仿佛扭动了春天的开关,把眼前的世界照得明亮又温暖。
珍珠梅、鹅掌楸、紫丁香底下的草地是绿的,那一丛丛的小草没有枯萎掉,如刚长出的韭菜模样,实在让人好奇又惊叹又欢喜。要知道这里是北方的冬天,此时的温度在零下呢。那青湛湛的模样,不禁让人感叹这些小草的生命力堪比岁寒三友。
之前怎么没发现呢?这片小园子好几年一直都是这般模样,从这里来来回回经过,习惯了,也就熟视无睹了吗?幸好还是发现了这寒冬里的别致风景。
新年新气象。一定是这样的。新年的新让心情也焕然一新,把烦恼都丢在过去,让心思澄澈,眼睛明亮,心情明丽,看到那些被忽略的美好和风景。
新年的新意更在于让人们内心拥有了很大的空间,装得下这世间万千美好;拥有辽阔豪迈的格局,包容理解人世繁杂;拥有洒脱豁达的心胸,云淡风轻地看待现实生活;又拥有满满的希望,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就像那冬寒不枯的草木,保持生命的韧性和生机。
新年,适宜读一读苏东坡的《新岁展庆帖》,宛若在万象枯寒黯淡时发现的那一片青草地,把眼前的世界照亮了,让心也暖融融的,映照得平淡的生活又明丽又温柔。
《新岁展庆帖》是苏东坡写给好友陈季常的一封信札。那天,是1081年的大年初二,苏东坡被贬到黄州正好一年了,去年的大年初一,他冒着风雪赶来贬谪地黄州。而今这个新年比去岁的新年境况好多了,他自建了住所,开垦荒地,他把困顿失意的人生理顺了,人嘛,就得随遇而安,到哪里不是过日子,而且要把生活过得兴致昂扬,风生水起的。
新年啦,自然要向老友问候祝福,于是他铺纸磨墨,平静欢喜地写道:“轼启:新岁未获展庆,祝颂无穷,稍晴起居何如?数日起造必有涯,何日果可入城。昨日得公择书,过上元乃行,计月末间到此,公亦以此时来,如何?窃计上元起造,尚未毕工。轼亦自不出,无缘奉陪夜游也。沙枋画笼,旦夕附陈隆船去次,今先附扶劣膏去。此中有一铸铜匠,欲借所收建州木茶臼子并椎,试令依样造看。兼适有闽中人便,或令看过,因往彼买一副也。乞蹔付去人,专爱护便纳上。余寒更乞保重,冗中恕不谨,轼再拜。季常先生文阁下。正月二日。”
苏东坡在这里写下的是生活里的细微琐事,向老友问候,告知老友自己的近况,邀老友来相聚,请人向老友捎去沙枋画笼、扶劣膏,借老友的木茶臼子和椎,依样造一副。九百多年前的古人书信和我们现代人差不多,岁月流转,其中的情谊不变,而今读来依旧是温暖人心。
苏东坡一口气挥笔写下这么多,正要搁笔,又想起一些事还没向老友说,还听说老友家的壁画坏了,一定得安慰两句,又铺开一张信笺写道:“子由亦曾言,方子明者,他亦不甚怪也。得非柳中舍已到家言之乎,未及奉慰疏,且告伸意。柳丈昨得书,人还即奉谢次。知壁画已坏了,不须怏怅。但顿着润笔新屋下,不愁无好画也。”
正是这样一封讲生活琐事的书信,后来成了著名的书法名帖。人们读这封书信帖,读的不只是苏东坡的书法之美,不只是他字体飞扬遒逸的妙趣,还有他在细微的生活琐事里所蕴藏的生活态度和人情温度,他的随遇而安,洒脱豁达,对生活的热爱,对老友的关心,都让我们感动,更值得我们学习思考。
读过这样一段话:“每个人都拥有两种不可取代的大自然,一种是日常生活中与我们共生共存的自然风景,可能是平凡无奇的小河一小片森林,也可能是随着微风摇摆、生长在路边的小草;另一种则是我们从未造访过的,位于遥远国度的自然环境。我们知道它就在那里,它的存在给了我们很大的想象空间。虽然看似与我们无关,但位于遥远国度的自然环境依旧对我们相当重要。”
两种不可取代的大自然,于我来说,就是散步和读书。散步,不仅是放松身心,还是观察日常生活中与我们共生共存的风景的好时光。如新发现的青草地,让平淡的生活变得欢喜有趣。读书,看似和自然无关,其实,读书也是一种旅行,精神旅行,脚步到达不了的地方,书卷会送我们过去。读苏东坡的书,读《新岁展庆帖》,就宛如到北宋旅行了一趟,看看那时的新年,感受那时的风土人情。这也是相当重要的。新岁展庆,愿眼神明亮,发现平常生活之美;愿清澈简单,静心读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