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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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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亳州晚报

可能只是一个被虚构的“奸雄”注脚?

日期: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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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曹魏风骨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景彪

    浩瀚的中国历史长河中,三国时期无疑最为波澜壮阔。在围绕曹操的众多记载与传说中,存在着一些如同流星般划过夜空的人物和事件,它们短暂地出现,留下一些耐人寻味的片段,随即又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引发后人无尽的遐想与探究。其中,曹操那位仅在《曹瞒传》一则轶事中闪亮登场又迅速消失的“叔父”,便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

    《曹瞒传》据传是一部由吴国人撰写、带有明显倾向性的史料笔记。该书为我们勾勒了一幅曹操少年时代的生动画像。南朝裴松之在为《三国志》作注时,引用了其中的一个故事:

    《曹瞒传》云:“太祖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其叔父数言之于嵩。太祖患之,后逢叔父于路,乃阳败面喎口;叔父怪而问其故,太祖曰:‘卒中恶风’叔父以告嵩。嵩惊愕,呼太祖,太祖口貌如故。嵩问曰:‘叔父言汝中风,已差乎’太祖曰:‘初不中风,但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嵩乃疑焉。自后叔父有所告,嵩终不复信,太祖于是益得肆意矣。”

    这则故事描绘了一个年少顽劣的曹操形象:他不务正业,“飞鹰走狗,游荡无度”,俨然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对此,他的一位叔父深感忧虑,屡次向曹操的父亲曹嵩告状,希望曹嵩能严加管教。曹操对这位“饶舌”的叔父,不胜其烦,渐渐心生怨恨,便设计进行报复。某日,曹操在路上偶遇这位叔父,他急中生智,立刻假装中风发作,面部歪斜,口角流涎,甚至浑身抽搐。叔父见状大惊失色,急忙上前询问缘由。曹操艰难地回答说是突然中了“恶风”。

    这位“关心”侄子的叔父,赶忙跑去将此事告知曹嵩。曹嵩闻讯大惊,急忙赶来看望儿子。然而,当他见到曹操时,却发现儿子面色如常,言语清晰,并无任何中风迹象。曹嵩疑惑地问道:“你叔父说你刚才中风了,现在怎么突然好了呢?”曹操故作一脸茫然,回答说自己根本没有中风,然后巧妙地将矛头指向叔父:“想必是因为我平日不得叔父喜爱,所以他才故意编造谎言来中伤我吧。”曹嵩听了儿子这番解释,联系眼前曹操的“正常”状态,便对弟弟产生了怀疑。从此以后,无论这位叔父再向曹嵩反映曹操的任何问题,曹嵩都不再相信了。而曹操也因此得以摆脱监管束缚,更加随心所欲地游荡无度,“益得肆意矣”。

    这个故事戏剧性地刻画了少年曹操的心计、狡黠,他通过一场巧妙的“表演”,成功地离间了父亲与叔父的关系,化解了来自长辈的约束。然而,故事的生动性并不能完全掩盖其历史疑点。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这位“叔父”的身份,他在正史和其他可靠史料中,似乎从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仿佛只是为了演绎这则“曹操智斗叔父”的故事而临时设置的角色,故事结束,他的使命便告完成,从此在历史记载中销声匿迹,甚至连一个姓名都未能留下。这不禁让人发问:这位“昙花一现”的叔父,真的存在过吗?

    要探究这位叔父的真实性,我们必须回到曹操的家族背景中去考察、寻找线索。我们先来看曹操的祖父曹腾。曹腾是东汉中后期一位极具影响力的宦官,与许多历史上声名狼藉的宦官不同,曹腾以其聪明才智、谨慎行事和荐贤举能而著称,在史书中留下了相对正面的形象。他历经汉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五朝,波诡云谲的宫廷政治斗争中屹立多年而不倒,这本身就显示了其非凡的政治智慧。尤其是在公元146年,曹腾因参与策划拥立汉桓帝刘志即位,立下大功,被擢升为大长秋(皇后宫中总管),并被封为“费亭侯”,获得了显赫的地位和食邑。曹腾不仅权势显赫,而且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曹操的父亲曹嵩,作为曹腾的养子,其仕途顺遂,朝中地位异常显赫。他凭借曹腾的影响力和家族财富,一路高升,最终官至太尉。太尉是汉朝掌管全国军事的最高长官,位列三公,是朝廷中权势最顶端的人物之一。虽然史载曹嵩位列三公,有花费巨资买官的嫌疑,《后汉书》记载他“货赂中官及输西园钱一亿万,故位至太尉”,但这本身也反映了曹氏家族惊人的财力。

    在这样的家族背景下,一个疑问自然浮现在读者面前:作为权倾朝野的大长秋、费亭侯曹腾的儿子,以及官至太尉的曹嵩的弟弟,曹操的这位“叔父”,其社会地位、经济条件和政治资源均应相当可观。按照常理,这样的人物,即便不像曹嵩那样身居极品,也应当在历史上留下或多或少的印记,比如担任一定的官职,或富甲一方,或者至少在家族谱系、地方志、碑刻墓志等文献或出土文物中有所记载。

    然而,现实情况却恰恰相反。查遍现存的主要史籍,如《三国志》及其裴松之注、《后汉书》《后汉纪》等,均未发现关于曹操这位叔父的任何记载。即便将目光投向地方文献,如曹氏故里的《亳州志》等,也难觅其踪。更令人费解的是,现代考古发掘提供了大量关于曹氏家族的信息,在安徽亳州发现了规模宏大的曹氏宗族墓群,出土了包括“曹嵩”“曹鼎”(曹腾兄弟)、“曹褒”(曹腾兄弟)等家族成员名字的数百块文字砖和墓碑,这些丰富的地下文物,为我们构建曹氏家族世系提供了宝贵资料。然而,在这些已经发现的考古证据中,至今没有找到任何指向这位“打小报告”的叔父的线索,亳州博物馆整理的《曹氏家族世系》图谱中,也同样阙载此人。

    这种历史记载和考古发现上的“集体沉默”,与曹氏家族当时的显赫地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显得极不合逻辑,也与常识相悖。一个侯爵的儿子、太尉的兄弟、未来魏武帝的叔父,并且还是一个曾经试图“教育”“关爱”过少年曹操的人物,怎么可能在历史上消失得如此彻底,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除了史料阙载外,我们还可以从当时的社会习俗,特别是宗法制度和收养惯例的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明确记载:“(曹腾)养子嵩嗣”。这里的“嗣”字所含信息至关重要,它点明了曹腾收养曹嵩的主要目的是继承自己的爵位、家业和宗祧香火。在中国古代,尤其对于宦官而言,由于自身无法生育,收养子嗣是延续家族传承的唯一途径。基于“传宗接代”的核心目的,宗法原则通常是“有男则止”,即一旦有了一个可以继承香火的男性继承人,一般就不会再收养其他儿子,以避免未来可能出现的继承权纷争。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如果第一个养子不幸夭折或出现其他不宜继承的情况,可能会再次收养。但史料中并无曹嵩早年有恙或曹腾另有收养的记载。那么,曹腾在收养了曹嵩之后,是否还会再收养一个儿子,使得曹操拥有这位“叔父”呢?可能性极低。若真有其事,以曹腾和曹嵩的地位,史书不太可能完全忽略。

    退一步讲,即使这位“叔父”并非曹腾的养子,而是曹腾的其他兄弟的儿子,即曹操的堂叔,那么在《曹瞒传》的语境下,直接称“从父”,似乎更符合当时的称谓习惯。

    综合以上分析,无论是从史料记载的缺失、考古发现的空白,还是从宗法习俗的常理来看,曹操的这位“饶舌叔父”,真实存在性都非常可疑。他更像是一个文学叙事中的“功能性”人物,一个为了情节需要而设定的代称,而非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个体。

    假如这位叔父是虚构的人物,那么《曹瞒传》的作者,为何要煞费苦心地编造这样一个人物和情节呢?其背后的动机值得深入探究。

    一是佐证曹操“奸诈天成”。这则故事最直接的作用,就是为曹操后来“奸雄”的形象提供一个早期的注脚。故事中的少年曹操,面对长辈的批评,非但没有反思己过,反而运用欺骗手段来反制和嫁祸,最终达到了“益得肆意”的目的。这种描绘,恰好迎合了后世对曹操“奸诈”性格的普遍认知,似乎在暗示曹操的“奸”是与生俱来的,是彻头彻尾的“胎里坏”,为他日后种种被视为“奸诈”的行为,找到了“性格根源”。

    二是反映了士人群体的“怨愤”。曹操在其政治生涯中,为了巩固权力、推行政策,确实杀害或逼死了一些当时的名士。例如,他处死了孔子的二十世孙、名士孔融;逼死了被视为士人精神领袖之一的荀彧;因猜忌而杀了才华横溢的杨修;间接逼死了同乡的名医华佗。这些行为,无疑极大地触怒了当时的士人阶层。他们出于对同道的惋惜,出于对曹操挑战儒家价值观的不满,或出于政治上的对立,编造一些关于曹操的负面轶事,尤其是丑化他少年时期的品行,成为一种发泄不满、进行道德批判的有效手段。《曹瞒传》本身就带有反曹倾向,收录或编写这类故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再者是服务“拥刘贬曹”的政治叙事需要。随着时间的推移,“拥刘贬曹”逐渐成为社会主流的历史观和价值观。这种观念认为,刘备建立的蜀汉政权继承了汉朝的法统,是“正统”,而曹操建立的曹魏政权则是“篡逆”。在这种认识的前提下,一切有助于抬高刘备、贬低曹操的叙事都受到了欢迎。将曹操描绘成一个从小就品行不端、玩弄权术的“坏孩子”,自然有助于论证其后来“篡汉”行为的“必然性”,从而巩固蜀汉的“正统”地位。虚构一位“叔父”来反衬曹操的“坏”,实在是小事一桩,巧妙地服务了这一政治需要。

    可见,曹操那位仅在《曹瞒传》中昙花一现的“叔父”,其历史真实性极低。他更像是一个为了特定叙事目的而被虚构出来的文学符号。认识到那位“叔父”大概率只是一个虚构的影子,有助于我们剥离层层附着的文化油彩,去尝试触碰那个更加本原、更加真实,也更加复杂的魏武帝曹操。对于那些生动有趣但缺乏佐证的轶事,我们应本着文学欣赏的心态,一笑而过,决不能将其轻易当作信史,人云亦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