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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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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到底是能臣还是奸雄?

日期: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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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曹魏风骨       上一篇    下一篇

影视剧中的曹操。

    ◎李景彪

    自魏晋以降,直至当代,曹操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也最引人入胜的人物之一。围绕他的评价,呈现出一种多元、发散,乃至尖锐对立的复杂局面。他既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也是“托名汉相,实为汉贼”;既是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又被刻画成奸诈、残暴、多疑的权臣。这种评价上的巨大反差与持久争论,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历史文化现象。

    要理解曹操形象的演化和评价的流变,我们必须回溯源头,考察他所处的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人们是如何看待他的。

    追溯对曹操最早的公开评价,我们不能不提到东汉末年极负盛名的名士许劭。许劭与其兄许靖在汝南(今河南汝南)主持的“月旦评”,堪称当时最具影响力的民间“人才鉴定机构”与公共舆论中心。他们每月一评,品藻人物,臧否时政,其评语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社会声望乃至仕途前景,影响力遍及朝野。据《后汉书·许劭传》等史料记载,就是许劭给曹操写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著名评语:“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一经典评语,凝练地点出了曹操性格中足以应对不同时代环境的复杂特质。这个评价大约发生在公元175年至180年之间,彼时曹操尚不足三十岁,虽已入仕,担任过洛阳北部尉、顿丘令等职,但远未建立起后来的赫赫功业,可以说还处在“羽翼未丰”的阶段。

    许劭的评价极具洞察力,也充满辩证色彩。它预示了曹操身上蕴藏的巨大能量和适应乱世的能力。从逻辑上推断,许劭的本意可能更侧重于后者——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之世中,曹操将凭借其非凡的才能和权谋脱颖而出,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奸雄”一词,在当时语境下,未必全然是贬义,更可能指不循常规、智谋过人、雄霸一方的枭雄式人物。事实上,曹操一生的轨迹,恰恰印证了许劭“乱世”部分的判断,他确实成为终结汉末大分裂、奠定北方统一基础的一代“英雄”或“奸雄”。

    然而,这一评价在后世的传播中,却常常被“误读”或“选择性解读”。许多人,特别是受后来“拥刘贬曹”观念影响的人,往往将注意力集中在“治世之能臣”的反面——“奸雄”的负面含义上,以此作为曹操天性奸诈的早期证据。他们忽略了许劭评价的语境前提:“治世”或“清平”之世。事实上,曹操一生都处在东汉板荡、群雄逐鹿的“乱世”之中,他从未有机会在“清平之治世”中展现其“能臣”的一面。他去世(公元220年)后数十年,直到公元265年西晋代魏,公元280年灭吴,中国才勉强恢复了短暂的统一。因此,“治世之能臣”,更像是许劭基于曹操性格特质的一种假设性推断,而非对其现实行为的定性。遗憾的是,这个充满智慧的评价,在其后的历史长河中,逐渐被简化、扭曲,成为后世攻讦曹操性格阴暗面的一个标签化起点。

    尽管许劭给出了并不明确的评价,但在曹操崛起的早期,亦不乏对其才能和未来寄予厚望的慧眼之士。其中,太尉乔玄的评价尤为重要。乔玄是东汉末年位高权重、德高望重的名臣,他初次见到尚名不见经传的曹操时,便“见而异焉”,对其评价极高。据《后汉书·乔玄传》记载,乔玄对曹操说:“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这番话不仅点明了天下将乱的趋势,更将平定乱世、安定天下的厚望寄托在年轻的曹操身上。

    除了乔玄这样的高层人物,基层官员中也有人能识英雄于微时。曹操因行刺董卓未遂,“变名易姓,间行东归”。途中经过中牟县时,被警惕的亭长怀疑并逮捕,送至县衙。危急关头,县衙里一位身份不高,主管文书、功绩考核的功曹小吏,认出了曹操。在那个告发成风、人人自危的时代,这位功曹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劝说县令释放曹操。他提出的理由是:“世方乱,不宜拘天下雄俊。”(《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注引《魏书》)。这位基层小吏,身处偏僻小县,却有着超越常人的见识和担当,他已经将曹操视为足以影响天下局势的“雄俊”人物,认为在乱世之中不应束缚这样的人才。曹操因此得以脱险,继续他的征程。这个插曲生动地说明,曹操的强大气场、非凡潜质,在当时已能被一些有识之士所察觉,无论其地位高低。

    来自民间草根阶层的认可和支持,对曹操早期事业的起步同样至关重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便是陈留(今河南开封附近)的孝廉卫兹。卫兹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侠义之士,当曹操摆脱董卓控制,辗转来到陈留,意图招募兵马、匡扶汉室时,他拜访了卫兹。两人一见如故,卫兹立刻被曹操的雄心壮志和卓越见识所折服。据《三国志·魏书·卫臻传》裴松之注引《魏略》记载,卫兹对曹操的判断是:“平天下者,必此人也!”这份判断,不是基于曹操已有的功业或显赫的家世,而是源于对其个人能力和未来潜力的深刻洞察。更难能可贵的是,卫兹不仅给予口头赞誉,更立即付诸实际行动。他“以家财资太祖,使起兵”,倾尽家产,资助曹操募集军队。正是依靠卫兹和其他陈留豪杰的资助,曹操才组建起了他最初的五千人队伍,为日后的征战奠定了基础。卫兹本人也从此追随曹操,南征北战,直至战死沙场。

    有赞誉自然也有诋毁,而最为恶毒,也最具传播力的负面评价,往往来自政敌。官渡之战前夕,袁绍的谋士陈琳奉命撰写了一篇声讨曹操的檄文——《为袁绍檄豫州》。这篇檄文,堪称古代政治骂战的“典范”,其用词之狠毒,攻击之全面,可谓“毒言入骨”。诸如“赘阉遗丑”“乞丐携养”“汉贼”等极具侮辱性的标签,就此被创造出来。虽然这是出于政治斗争需要、刻意罗织罪名的诽谤之词。后来陈琳被俘,曹操责问他为何辱及父祖,陈琳谢罪说“矢在弦上,不得不发”,当面承认了其言不由衷。但这些标签因其高度概括性、煽动性和易于传播性,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与纯粹的政敌相比,来自主要竞争对手的评价,往往更能反映出一种敬畏交织的复杂心态,也更能揭示曹操某些真实的特质。

    江东的孙权,与曹操争斗多年,既有赤壁之战的胜利,也有濡须口对峙的胶着。他对曹操的评价就颇为值得玩味。据《三国志·吴主传》裴注引《献帝春秋》记载,孙权曾评论曹操:“其唯杀伐小为过差,离间人骨肉以为酷耳。至于御将,自古少有。”孙权一方面批评曹操用兵有时“杀伐过差”,有些残暴;手段如“离间骨肉”有时过于冷酷,这些反映了曹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面。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曹操在驾驭将领、凝聚人才方面的卓越能力,“御将自古少有”,这一点连作为对手的孙权都深感钦佩。这种评价,既指出了曹操的缺点,也肯定了他的长处,相对更为客观。

    另一位主要对手刘备,与曹操的关系更为复杂,早年曾依附曹操,后又分道扬镳,成为终生之敌。著名的“煮酒论英雄”典故中,曹操直言“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点破了刘备的雄心。虽然刘备当时故作惊慌,以示韬晦,但在其他场合,他对曹操的军事才能是承认的。例如,他曾对谋士评价说“曹公多谋,善用兵”,这既是提醒自己包括部下,要小心应对,也是对曹操军事能力的客观评估。

    在众多同时代人的评价中,距离三国时期最近、立场相对客观的史学家陈寿的评价,具有特殊的参考价值。陈寿曾在蜀汉为官,蜀亡后入晋,后奉命撰写《三国志》。他在《魏书·武帝纪》的评语中,对曹操给予了高度评价:“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虎视四州,强盛莫敌。太祖运筹演谋……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考虑到陈寿的蜀汉背景,他在以曹魏为正统的《三国志》中能给予曹操如此高的评价,更显得其立场的相对公允和客观。

    纵观曹操一生,其最为突出的行为特点或许就是“实事求是”的行事风格。这里的“实事求是”,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哲学概念,而是指他极强的现实主义精神和目标导向思维。这种性格特质体现在方方面面:在用人上,他提出“唯才是举”,打破了汉代以来以德行、门第取士的惯例,广纳天下英才;在军事上,他兵法娴熟,变化多端,不拘一格;在政治上,他推行屯田、抑制豪强,注重恢复生产和社会秩序;在日常生活上,他崇尚简朴,不好华饰。这种雷厉风行、注重实效、敢作敢为的风格,使他能够迅速在乱世中脱颖而出,成就一番伟业。

    然而,也正是这种“实用主义”和“敢作敢为”,使他的许多行为在注重名教礼法的士人眼中显得“离经叛道”,甚至“残忍无情”。例如,他“奉天子以令诸侯”被视为“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为扫清障碍而诛杀孔融、杨修等人被视为“嫉贤妒能”;他的一些军事行动,如征讨徐州时的杀戮,被视为“残暴不仁”。他的“实事求是”在成就其伟业的同时,也必然会触动不同阶层、不同利益集团的神经,引发各种非议和指责。

    曹操所处时代对其评价的多元性和争议性,成为后世评价纷争不休的源头活水。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到了宋代以后,受“正统”观念和理学思想的影响,“拥刘贬曹”逐渐成为主流。明清两代,出于维护自身统治合法性的政治需要,官方意识形态进一步强化了对曹操的负面定位。

    而通俗文学巨著《三国演义》的诞生和广泛流传,更是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罗贯中以蜀汉为正统,以刘备为仁君的代表,将曹操成功塑造成了一个集奸诈、多疑、残暴于一身的白脸“奸雄”文学形象。这个形象借助评书、戏曲(尤其是京剧脸谱的定型)等受大众喜闻。

    久而久之,曹操就如同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一样,成为一个“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复杂文化符号。人们谈论的,可能更多是那个被后世文化不断涂抹、改造过的曹操,而非那个在东汉末年乱世中挣扎、奋起、统一北方的曹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