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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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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亳州晚报

问渠那得清如许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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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涡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俊民

    父亲的命和“水”拴在了一起

    天气到底还是冷了。带着对老家的惦念,我又回到了这座院子。门前那棵老榆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静静伸向灰白的天,像我此刻探向往事的手——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三年前的冬月,父亲走了。下午一点五十三分——这个时刻从此长进了我骨血里,像一根拔不出的刺,平时不觉,每逢风起夜深、年节将至,便隐隐地疼。堂屋条案上,父亲的照片端正摆着。他银发梳得整齐,嘴角仍留着那抹常见的、温和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望着前面,仿佛还在望着这个他操劳一辈子、也牵挂一辈子的家,望着他总放心不下、又疼到心底的儿女。

    说起父亲的一生,自然地就想起乡亲们送的那副挽联:“兴水利踔厉奋发五十年,功在河渠泽被桑梓;齐家业含辛茹苦八十载,恩育子孙德昭乡邻。”三十六个字,卷得起他的一生,却怎卷得下八十多年的风雨,和他土地一般厚实、渠水一般清澈的深情?“兴水利”这三个字,于我们全家来说,早已超出一份事业——它是父亲为我们开凿的、贯穿生命的源头活水。

    父亲是从苦日子里长出来的,却始终向着光。

    一九三八年二月六日,父亲出生在炮声隐约、饥荒蔓延的年月。家境平常,太爷是位中医,幸得族里一位教书的长辈怜他肯学,领他进了学堂。十六岁时,父亲的命就和“水”拴在了一起,再没分开。

    一九五四年春,新中国阳光初照家乡,他成了一名基层水利员。那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描图画线的活儿,是要真刀真枪、跟天抢时辰、跟地争活路的差事。听老人讲,他常是一身泥水,可那件工作服,领口总扣得严严实实;裤腿糊满黄泥,挽起的高度却像有个尺度。他站在民工堆里说话,或蹲在渠边比画,腰杆总是挺直的,自有股让人服气的静气。

    数九寒天,正是冬修水利的时节。河道结了薄冰,他领着人跳进齐腰的冷水里挖龙沟、清淤泥。北风像刀子,他的手冻得通红,裂口渗着血丝,可铁锹一下一下,落得稳稳的,从没听他叫过苦。三伏盛夏,田里渴得冒烟。他或在闷热的泵房值守,或沿着渠埂一遍遍查看,看水流得畅不畅,哪该堵,哪该疏。

    父亲常说:“水是田的命,渠是水的路。把路修直、修牢靠,水才能流到该去的地方,庄稼才能活,人心才能安。”这话说得朴素,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如今想来,他何尝不是在为我们修一条人生的路?他一生开渠引水,那汩汩清流,不仅浇灌了万亩农田,更悄然汇成我们家族品格的源头。

    我们长大了,父亲老了

    爷爷奶奶走得早,父亲是长子,早早把“齐家”的担子扛上肩。他要拉扯我们姊妹七个,还要照应三个没成家的弟弟妹妹,帮他们立起门户。

    早年日子紧,记忆都是褪了色的粗布衣裳。他对自己,“吝啬”到了家:一件工作服补丁叠补丁,穿前总要细细抚平;一双胶鞋补了又补,却总是刷得干干净净;一件上级发的毛呢大衣,他舍不得穿,让我们兄弟轮着穿。吃饭快,好菜尽着我们,他自己就着咸菜、酱豆,把碗刮得见底。

    我们习惯了他的付出,竟把那份深沉的父爱,看作天地间最理所当然的事。直到他永远合上眼,我才猛地惊醒:那些本该在堂前细语的时光,那些本该握着他粗糙的手说声“歇歇吧”的时刻,早已被岁月冲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腔无处安放的悔,哽在喉头。

    父亲对自己苛刻,对知识、对我们的学习,却舍得下力气。不管白天多累,晚上煤油灯下,总有他盯着我们功课的影子。我们姊妹在学校念书,他常去和老师沟通;后来我到城里上高中,离家五十多里,那时城乡还没通公共汽车,他总是骑辆旧自行车给我送钱送物,自己连顿饭也舍不得在城里吃,送完便骑车回去。父亲上学时间不长,道理却讲得透:“我修的是地上的渠,要直,要牢。你们要修的,是心里的渠,是通往本事、通往道理的路。这路,得更直,得更牢。”

    父亲给我们姊妹七个起名——民、强、国、富、勤、玲、秀。这寄托着他全部的心愿与情怀。我是长子,叫“民”,他要我记得:根在土里,本就是老百姓。将来无论走到哪儿,心里都要装着平常人,行事要端正。无论我走上什么工作岗位,每每想起这个名字时,才真正掂出它的分量。它不仅是期望,更是父亲用一生践行的信条,是他注入我生命的、关于“本源”的活水。

    我们长大了,父亲老了,可骨子里那点“正”,倒越发温润、光亮。

    饮此水而生,也当以此水滋养他人

    退休后,村里人敬重父亲,又把他“请”了回去。规划农田、修路架桥,他戴着老花镜看图纸,一条一条说得明白;红白喜事,他是不请自到的“总管”,事事安排得妥帖;邻里纠纷,还是习惯找他评理。他慢慢说、耐心听,那副和蔼又公道的样子,让再拧巴的心也能松开。

    日子好过了,我们总想让父亲享享福。买新衣新鞋,他总收在箱底,“旧的合身,自在”。接他进城,他放下东西,看看孙儿,就说“家里鸡鸭要喂”“地里还有活干”,不肯多留。他唯一的享受,是夕阳里坐在那张旧竹椅上,翻看孙儿们的照片,听他们得了什么奖、到哪儿念书、工作又有什么新气象。

    可那样的时光,终究太少。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被自己的“忙”困住。电话里的问候总是简短,回家的时间总是匆忙。他从不抱怨,每次都说“工作要紧,我身体没事”。我们就真的信了,信他身子硬朗,信那盏为我们亮了一辈子的灯,永远不会油尽灯枯。直到他倒下,送进重症监护室,我们才恍然惊觉,那个曾在冬日跳进冰水挖沟的父亲,真的老了。

    二〇二二年冬天,父亲静静地走了。

    当时疫情正紧,我们商量后事从简,不惊动外人。但出殡那天,仍有很多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乡亲,远远地默默地跟着,送他最后一程。

    我跪在灵旁,泪流不止。那一刻忽然懂了:父亲这一生,没求过功名和财帛,只认认真真干活,堂堂正正做人,宽宽厚厚待人。他像一道最普通的土渠,静静卧在土地上,浇灌庄稼,也滋润人心。

    此刻,我站在父亲的遗像前,又一次泪流满面,父亲的眼神还是那样温和、慈祥、干净、端正,穿过玻璃,穿过三年的光阴,静静望着我。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如既往的疼爱。可正是这疼爱,让我的愧疚愈发深重。

    我的兄弟姊妹,我们的孩子,如今散在北京、上海、合肥、长沙、海口、亳州和国外……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续着他的血脉,也照着他从泥土里、从渠水中得来的道理——认真做事,公道待人,端正立身。父亲留下的,不是遗产,而是一眼永不干涸的源头活水——那水里,流动着他的坚韧、他的实干、他的公正、他的奉献。我们饮此水而生,也当以此水滋养他人。

    窗外,远处田野上,父亲当年参与开掘的干渠和支渠,像一道道银灰色的刻痕,印在大地上。它们沉默着,却笔直如矢,藏着无穷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