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彪
一
位于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的历代帝王庙，建于明嘉靖十年（1531年），青砖黄瓦，庄重肃穆，媲美故宫，是中国仅存的一座皇家祭祀历代帝王的场所。令人遗憾的是，入祀的帝王当中，却不见曹操、曹丕等身影，三国时期仅祭祀蜀汉昭烈帝刘备一人。
这一现象，折射出曹操历史地位的沉浮和形象演化的变迁。
史料记载，明朝建立后，洪武帝下诏，在南京建造帝王庙，祭祀炎黄祖先与大一统开国帝王。帝王庙建成后入祀16位：三皇（伏羲、炎帝、黄帝）五帝（少昊、颛顼、帝喾、唐尧、虞舜）和夏禹王、商汤王、周武王、汉高祖刘邦、汉光武帝刘秀、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和元世祖忽必烈，开创了同庙合祭历代帝王的先河。后经明嘉靖、清顺治、康熙、雍正、乾隆等先后5位皇帝增祀，按照“报功观德”的条件，先后入祀188位帝王。但不论如何增减，三国时期的曹魏，均不在祭祀之列。
曹操何时从“人物”变成了“故事”？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人们对他的功绩及存在视而不见？曹操如何慢慢成为戏曲舞台的丑角、国人心目中的奸贼？
《三国志》的作者陈寿，是距离三国时期时间最接近的历史学家。他在《三国志》中，对曹操的评价客观而中肯，抵近历史真实。他说：“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虎视四州，强盛莫敌。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术，该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用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
“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可谓高度的肯定、公允的评价，陈寿将曹操视为拨乱反正的英雄人物，十分正面。
晋朝建立后，司马氏认曹魏为“正统”，一如曹氏对待东汉。对曹操的评价盛赞、宏大而积极，同时建造祭祀曹操的宗庙，祖庙里还安排司马懿配享。晋朝至唐朝，人们仍然高评曹操，常用“汉高魏武”的并称，象征英明的开国君主，一统中国的秦始皇则无人提及。八王之乱时候，刘渊曾对匈奴使者说，“大丈夫当为汉高、魏武，呼韩邪何足效哉！”东晋名将庾翼，在荆州的时候，有王霸之心，他曾对麾下一众幕僚说，想做像汉高魏武那样的事业。“小庾在荆州，公朝大会。问诸僚佐曰：我欲为汉高、魏武，何如？”
隋文帝杨坚，也曾自比曹操。他曾说“昔汉高钦无忌（魏）之义。魏武挹子干（卢植）之风。前代名贤，后王斯重”，十分推崇曹操的风范。
公元645年，唐太宗李世民远征高句丽，路过邺城时，亲自前往曹操的陵墓祭拜，作《祭魏武帝文》，文中将曹操与商代的伊尹、西汉的霍光相提并论。给予了曹操极高的评价。唐太宗对曹操的评价，持论公道：“以雄武之资，当艰难之运；栋梁之任，同乎曩时，匡正之功，异于往代。”曹操被视为对国家统一和安定有着巨大的贡献。史料记载，从三国时期到唐代，官方评价曹操基本都是正面的，都肯定他是对天下有着巨大功勋之人。
二
曹操演变成篡权夺位、奸诈刻薄的反面人物，是从宋朝开始的。北宋是拥刘贬曹的分水岭。北宋赵匡胤执政之初，下诏祭享历代的帝王，曹操仍在祭祀之列，但位列第2档次，“……魏太祖，晋武帝，后周太祖，隋高祖，各置三户，岁一享，祭以太牢《宋史·礼志》”，同时代的蜀汉君主，并未入选。
随着时间推移，到了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时，对曹操的不满开始流露、显现，《资治通鉴》是编年体史书，编写时用年号纪年。写三国这一时段的时候，尽管司马光采用的仍是曹魏的年号，但他抱怨说，没有办法才这么用，本来是不情愿这么干的。同时期的大文豪苏轼的《东坡志林》记载，“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则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即快”，这反映出在民间，曹操的负面形象已开始流传。苏轼本人的观点也很鲜明，他也认同曹操是“汉贼”，这可以通过他的《拟孙权答曹操书》一目了然，“足下乃有欺孤之志。威挟天子，以令天下。妄引历数，阴构符命，昔笑王莽之愚，今窃叹足下蹈覆车也。’‘仆与公有婚姻之旧，加之同好相求，然自闻求九锡，纳椒房，不惟同志失望，天下甚藉藉也。”
偏安江南的南宋时代，对曹操的评价发生了重大的转变。由于受北方外族的入侵，“正统”“非正统”的思想观念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这样的政治氛围下，对曹操负面形象的塑造进一步扩大，更深入、更广泛地加以妖魔化。官方记述文本中，开始弃用曹魏的年号，而改用蜀汉的年号。确立了以蜀汉为正统，曹魏是“伪政权”，东吴是地方割据政权的史观。以朱熹、张栻为首的主流学者，从“名分”“道德”的角度评判，推崇蜀汉，贬低曹魏。朱熹坚定地认为“只有先主名分正，曹操自是贼”。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说“曹操为汉归贼，君子所不道”。在官方意识形态的倡导、推动下，拥刘贬曹，成为政治正确，民间更是张扬到极致，成为流行的文化思潮，曹操逐渐被称为“老贼”，正式被移出帝王庙的祭祀名单。
三
明代官方新建了祭祀历代帝王庙，曹操的帝王庙被撤掉了，失去供给祭祀的资格，曹操成为维护君臣大义、宣扬程朱理学的反面典型。通俗市井文学《三国演义》的横空出世，更是把“拥刘贬曹”进一步推向了历史的顶峰。《三国演义》站在维护正统、拥刘贬曹的立场，把曹操塑造成一个奸诈、多疑、阴暗、暴戾的文学形象。这个形象借助后来各种戏曲，迅速地普及，广泛覆盖、流布到国土的每一个角落乃至国门以外。于是，市井大众口中流传的曹操距离事实中的真实曹操，愈来愈远。戏台上，尤其是京剧舞台上，曹操的脸谱成了标志性的“白脸”，这种视觉符号，慢慢渗透并固化在民众文化心理中，曹操成为反面人物的集大成者。民间读《三国演义》时，不少人心怀愤恨，用香火将书上曹操二字烧毁，成为黑洞。
贬曹拥刘，在曹操的老家亳州，同样表现得根深蒂固，十分彻底。亳州地区，曾有专门祭祀曹操的庙宇和祠堂。北宋穆修曾记载，亳州的曹操庙颇受当地人爱戴。元代尚有魏武庙祭祀并且香火十分繁荣的记录。明、清以后，亳州地区祭祀曹操的庙宇和祠堂逐渐荒废、湮灭，取而代之的是贬曹、骂曹。亳州城区涡河岸边的老街，有一座建于清初的山陕会馆，1998年被国务院列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馆中的戏楼木雕与彩绘，栩栩如生，均是三国故事。据统计，花戏楼中的木雕彩绘，共透雕三国戏文18部，如：《长坂坡》《三英战吕布》《空城计》《千里走单骑》《捉放操》《击鼓骂曹》等等。戏文中，所有的曹操雕像，都是夸张的奸白脸。亳州民间有一句流行的歇后语，形容一个人坏，就说这个人“属曹操的”。言下之意，此人奸诈、坏水、多疑，心术不正，与人共事，要多加小心。
站在千年的历史高度俯瞰，所谓“正统”，其实是个不确定、相对的概念。数千年来，中国历史上，废帝立帝，一废一立，完成改朝换代，如此循环往复，成为黄炎培命名的“历史周期率”。一个王朝取代另一个王朝，都是矛盾累积的结果，实质上都应该是“夺权”，是历史演进的自然规律，何来所谓的“正统”？刘汉夺了秦之“正统”，成为正统；司马篡了曹魏“正统”，成为正统；赵宋黄袍加身，夺了后周政权，成为正统。如此而已！
曹操在位时，自始至终尊刘协为帝，从未跨越雷池一步。研读《三国志》，曹操给汉献帝的奏章里，一百余次自称“臣”，字里行间找不到曹操篡权的丁点儿记载；史料里也未找到曹丕代汉是遵照曹操的遗旨办事的细节，哪怕蛛丝马迹。那么，人们为何硬把篡汉的帽子，强扣在曹操的头上呢？也许，在历史的演进中，政治、大众、娱乐等，都需要曹操成为符号化的奸雄，如同唐太宗、康熙被描述成完美无瑕的圣君一样。但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人物一旦脸谱化、符号化，便远离了客观的真相，远离了真实的历史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