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林尽染 王旭 摄
年少时，一看到马齿苋，我的醋坛子就翻了。
马齿苋完全长在母亲的审美上。它长相乖巧，茎叶珠润圆滑，胖嘟嘟、粉嫩嫩的，如同年画上的福娃，讨人喜爱。它善解人意，虽敦实，却不像野草，喧宾夺主，与庄稼争抢养料、地盘……最让我自愧不如的是，太阳再毒，天再热，它也不会像我磨洋工，怨声载道。
母亲养了两头母猪。母猪也勤劳，不歇窝，一年到头，几十张大嘴食量惊人。割猪草也成了我放学后的课外作业。马齿苋鲜嫩多汁，猪都喜欢吃。吃马齿苋长大的猪，也胖嘟嘟、粉嫩嫩的，成为我家的福娃——每一窝猪，都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改善着捉襟见肘的生活。
奇怪的是，猪啃剩的马齿苋根茎，不会枯死，只要挨着泥土，很快就生出根须，活得欣欣向荣。母亲说，很久以前，后羿射下九个太阳，最后一个太阳躲在马齿苋丛中，才侥幸逃脱。为报答马齿苋，阳光不会晒伤它，只会让它越晒越生机盎然。所以，它还叫报恩草。母亲看着猪崽抢食，眼里满是欣慰。或许，那些猪也是来报恩的。
报恩的是太阳，报恩草有些徒有其名，而野薄荷真会报恩。
打我记事起，东墙根就住着一丛野薄荷。入夏，母亲腌凉菜，会在上面撒一撮嫩叶，清新爽口。乡下蚊虫多，胃口大，我浑身常被咬满胭脂痣。母亲掐几片薄荷叶，碾出汁，涂在肿块处，很快就不痒不肿了。大姐头疼，母亲也用叶汁敷在她的太阳穴上，草到病除……
说起薄荷，母亲立即化身乡贤华佗。三国时期，兵荒马乱，生灵涂炭。华佗四处行医，救过被马蹄踏碎的野薄荷。后来，华佗给受伤的士兵治病，野薄荷也一路追随华佗，专治刀箭伤。华佗给关羽刮骨疗毒，也多亏野薄荷。“要不是薄荷止痛，关公哪能谈笑风生？”
草木知恩，也报恩。比如，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衔环结草，春华秋实……母亲说得更接地气：“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她把庄稼当孩子，悉心照料。庄稼也把她当母亲，硕果累累。日子越来越红火，她的身体却亮起红灯。今年秋收后，她的手脚老是抽筋、麻。
我带她去看医生。医生劝她，别再出强力了！人流出的汗、使出的劲，都连着精血，年轻时用得越多，老时亏空越大。这一点，人得学草木，认老，服老。医生没开药，让母亲找些牛筋草，熬水喝。
牛筋草也是犟眼子，根须密集、纤细，像母亲手背和脚背上的青筋，越坚硬之地，它长得越起劲。牛筋草的传说，母亲也说过。古时候，有个长工老筋，患上顽疾，被牛进士赶出家。他走投无路，饥渴难忍，就薅草吃。没承想，几天后，身体竟痊愈了。后来，牛进士的儿子也患上这种病，名医都没办法，他便去找老筋。老筋用草治好了牛进士儿子的病。牛进士羞愧难当，给这草起个名字——牛筋草。
人与草之间都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况人与人之间呢？草木“岂徒入药而已哉”，“衣则麻桑，食则麦菽，茹则蔬果，材则竹木；安身利用之资，咸取给焉”。就像母亲，她不是在种植，而是在抚养。草木也知道，所以才以衣食茹材等形式，反哺、赡养。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草木不言，知恩报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