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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亳州晚报

腌萝卜干

日期: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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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涡河       上一篇    下一篇

    ◎侯兴锋

    时光里,总有一些味道,铭刻在心灵深处,永远无法忘记,比如母亲的腌萝卜干。

    小时候,家住皖北的乡村。每到深秋,萝卜地里的叶子开始泛黄,萝卜却长得饱满结实,这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她要趁着好天气,腌制一冬都吃不完的萝卜干。

    记忆中的那个小院,深秋或初冬的阳光还有丝丝暖意。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挽着裤脚走进菜地。她蹲下身,双手抓住萝卜缨子,先是轻轻晃晃,让周围的泥土松动,再稍一用力,“噗”的一声,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萝卜便被拔了出来。萝卜水灵灵的,红红的外皮,头端带着一点淡淡的青,像刚睡醒的胖娃娃,沾着的泥土簌簌落下。

    拔完后,母亲把成筐的萝卜搬到压水井旁,一遍遍冲洗。然后是切萝卜,切成均匀的长条,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长短。萝卜条要在院子里晒上三四天,阳光下,萝卜条慢慢失去水分,颜色从雪白变成浅黄,质地也变得柔韧。我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捏起一根萝卜条尝一尝,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萝卜清香。母亲见了,笑着说:“急什么,等腌好了才好吃。”

    晒好的萝卜条收进大瓦盆里时,院子里飘起调料的香气。母亲提前准备好粗盐、冰糖、陈醋和晒干的红辣椒段,她先把盐撒在萝卜条上,然后双手插进瓦盆里,用力揉搓。盐粒渐渐溶化,萝卜条渗出细细的汁水,母亲的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专注地揉着,直到每一根萝卜条都裹上盐汁。接着,她撒上冰糖和红辣椒段,再倒上陈醋,继续翻拌均匀。拌匀后的萝卜干要装进一个个干净的褐色小口陶罐里。母亲把陶罐洗得干干净净,晾干后用开水烫一遍,才小心地把萝卜干装进去。她装得很紧实,每装一层就用筷子压实,直到把陶罐装满,再淋上剩下的汁水,最后用油纸封住罐口,盖上木盖,用绳子扎紧,放在堂屋阴凉的角落里。等待的日子总是充满期待,我时常会忍不住跑去揭开木盖,凑到罐口闻一闻,那香味从淡淡的变得越来越浓郁,勾得人心里发痒。

    邻居王奶奶是个孤寡老人。每年腌好萝卜干,母亲都留出一小罐,让我给王奶奶送过去。记得有一次,我提着陶罐走到王奶奶家,她正坐在门口缝补衣服,看到我来,立刻放下针线迎上来:“二娃子,又给奶奶送好吃的啦?”我把陶罐递过去,说:“这是俺家腌的萝卜干,您尝尝。”王奶奶接过陶罐,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眼眶红红的:“有心了,每年都想着我,这萝卜干比什么菜都香。”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每次送萝卜干时,还会悄悄在陶罐底下放几个鸡蛋。

    过不了多久,腌萝卜干就可以吃了。打开罐口的那一刻,酸中带甜、辣中带香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母亲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些,放在小碟子里,不需要额外调味,就是一道最下饭的小菜。每天吃饭的时候,母亲把小碟摆在桌上,那萝卜干颜色橙红,咬一口清脆爽口,酸酸甜甜的味道里带着一丝辣味。搭配着母亲蒸的粗面馍,或是简单的红芋饭,原本平淡的一餐瞬间变得格外美味。

    有一次,我和小伙伴虹在外面玩耍,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家。进门时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母亲从锅里拿出温热的粗面馍,又夹了一大把腌萝卜干放在盘子里。我拿起馍却没有立即吃,心里想着虹,她比我大一岁,是我最好的玩伴,家里条件不好。我快速跑到虹的家,虹正坐在门口发呆,看到我来,眼睛一亮。我把粗面馍掰成两半,又把萝卜干分一半给她。萝卜干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粗面馍的麦香也变得格外浓郁,瞬间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那一刻,虹扎着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她对着我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幸福的感觉,像院子里的阳光一样温暖。

    如今,每次我回老家,母亲依然会提前准备好萝卜,为我腌一罐萝卜干。当品尝到那熟悉的味道,我依稀又回到童年时光,仿佛看到母亲在菜地里拔萝卜的身影,看到她坐在院子里切萝卜的模样,看到我和虹分享馍与萝卜干的笑脸。那些曾经的欢笑、泪水、温暖与感动,都在这腌萝卜干的味道中一一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