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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亳州晚报

母亲的飞机梦

日期: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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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3版:涡河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老家,距离亳州机场不过十公里的路程。这在都市,或许是一段须臾可至的路程,但在故乡那片广袤的平原上,却是一段足以牵动所有目光与话题的距离。

    自从机场那儿有了动静,母亲的心里,仿佛也便跟着破土动工了。她不再只关心家中的小狗“旺仔”与园里的菜畦,她的话题里,添了一个她曾经认为很遥不可及的词语:机场。

    她常和村里的老姊妹们,聚在村后那座新复建的小桥旁,热烈地谈论着关于亳州机场的话题。她们用那双摩挲过无数麦穗、抚育过几代儿女的、粗糙的手,向着远处指点。那一片原本是寂寥田亩的地方,如今是怎样一天一个模样地变化着呢!母亲的叙述,是极生动的,带着土地赋予她的那种质朴的观察。她会告诉我,“那塔台,竖起来了,高高的,像个大白杨,可比白杨还光溜”;又会说,“前天赶集,特意绕了点路,看见跑道了,灰白色的一条,直溜溜的,望不到头,比咱家门前的路,不知要平坦多少哩”。她说这些时,语气里的那份郑重与惊奇,仿佛在描述一个正在渐渐成真的神话。

    我上周回去,院子里洒满了温煦的秋阳。我坐在母亲身旁,看着她在光晕里微微眯起的眼,忽然便起了一个念头。我说:“妈,等机场通了,我带你坐飞机出去看看。咱们去北京,看天安门;去海南,看那里的大海……”

    母亲半晌没有言语。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我,望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院子里,几只麻雀在啄食晒着的玉米,叽叽喳喳的,更衬得那一刻的寂静,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回过头,望向院墙外那片她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轻轻地说:“要是真能坐上飞机,到天上去,到北京、上海那些地方去遛遛,这辈子,死了也值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阵酸楚的热流,倏地涌了上来,漫遍了全身。“死了也值了”,这是怎样重的一句话!从母亲这辈人的口中说出,却又显得那样自然,那样真实。她们的一生,是与土地捆绑着的一生。她们的梦,是沉甸甸的、关于收成的梦。她们的远方,或许就是几十里外的娘家,或是年轻时赶着大车去送过公粮的集镇。那云端之上的翱翔,那千里之外的风景,于她们,曾是戏文里的传说,是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如今,这世界,却真真切切地,就要建在她的家门口了。

    我于是明白,母亲的期待,不仅仅是对一种新奇的交通工具的向往。那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她那被土地牢牢系住的一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挣脱引力的、轻盈的盼头。她去看那机场的建设,不正如我幼时,蹲在田埂上,看一枚种子如何顶破泥土,长出嫩芽吗?她是在用她最熟悉的方式,守候着一个全新的、她从未想象过的未来。

    我又想起村里那些和母亲一样的老人。他们古铜色的脸庞,佝偻的身影,构成了这片土地最沉默、也最坚韧的底色。他们的话语不多,但每当谈起机场,那昏花的老眼里,总会闪过一点光。那光,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深信,也是对未知远方的一种怯怯的、却又按捺不住的向往。他们的梦,朴实得让人心疼——不过是一张机票,一次起落,一段可以向后辈讲述的、关于“飞天”的经历。

    亳州,这座浸润着药香与酒韵的古城,正悄悄地改变着它的容颜。它不再仅仅是华佗故里、世界药都,它也将拥有自己的羽翼,去拥抱整个天空。而我们的祖国,也正是由这千千万万个“亳州”的变迁,由这千千万万个如我母亲一般的普通人的梦想,编织着它的强盛与辉煌。

    其实,在我的内心,早就盘算着带母亲坐飞机到远方去看看,只是一直没能成行。如今,亳州机场顺利通航了,母亲乘坐飞机的梦想即将实现。这几天,在我的脑海里经常出现这样一幅图景:我携着母亲,走过光可鉴人的大厅。她有些拘谨,紧紧跟着我,那双踩惯了田埂与泥土的脚,小心翼翼地踏在光滑的地板上。她也许会透过那巨大的玻璃窗,出神地望着远处停泊的、巨大的飞机,兴奋而充满期待。

    然后,便是起飞的那一刻。当飞机挣脱大地,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向上攀升时,她一定会紧张地抓住座椅的扶手,指节发白。我会轻轻握住她那只布满老茧的、微微颤抖的手。当机身穿过云层,稳定在万米高空时,我会指引她看向舷窗外。那时,阳光会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云海在脚下铺展,如絮,如雪,如她一生也未曾见过的、最辽阔的棉田。

    而她,我那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将会把脸贴在微凉的舷窗上,静静地,久久地凝望。她那看惯了麦浪起伏、日落炊烟的眼睛里,将倒映着整个澄澈的、蔚蓝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