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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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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的瓦屋

日期: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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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崔绍忠 著 山东文化音像出版社出版

    ◎张超凡

    大约10年前的夏天,谯城区文联主席李彬告诉我,有一个农民作者,写出一部长篇小说联系出版,请我协助。业余作者是作协主席的服务对象,相当于黄金客户,当下就约见了作者崔绍忠。

    书稿很厚,翻看了前面几页,感觉作者刻画扎实,文学素养很深。当时自己工作杂事颇为繁剧, 眼又花得厉害,看下去很吃力,就想偷个懒,想请出版社的编辑大人们把把关。

    辗转托朋友,郑重把书稿托付给安徽文艺出版社文艺部的岑主任,希冀正式出版。大约过了月余,岑主任把书稿退给了作者,指出修改的空间,提出中肯意见。

    生活总是纷乱繁杂,几千个日头不觉飘然远逝。

    老崔和我都忙于生计,但老崔对于自己的书稿,总是念兹在兹,不曾搁置。

    2021年初夏,疫情似乎有些缓解,人的心情有些放松,老崔提着几十斤重的手稿找我。这是新修改的一稿,老崔不会用电脑,托我找人打印。在电脑普及的当下,几家打字社的小姑娘面对一米厚的稿纸,都望而生畏,竟不愿意挣这份儿辛苦钱。无奈,我只好利用年龄“痴长”的滥情,让一位文友帮助打成电子版。

    打印的过程可称艰辛。手写之稿,语言习惯、书写习惯、时代特点、笔画勾连等一连串的沟沟坎坎,打字者几次濒临崩溃,靠着我不断与之讨论与鼓励,才把文字从纸上挪到电子文件上。

    这一稿,虽经不断删削,按籽儿抠瓢计算文字,容量竟还有三十五万字之多。

    文友把打字稿移交给我,掐着酸痛的脖子,长舒一口气说:“总算尽力打完了!”

    望着厚厚的书稿和电子版,想起许多次对打字过程中一些行文表述的讨论,也替老崔感激帮助打字的文友——他是一位小有成就的小说家,长期担任文字编辑,打字的过程,其实也是一次理顺修改的过程,以他对小说文字的驾驭能力,想必狠下了一番“锤炼”功夫。

    接下来轮到我了。

    因为与作者交往近十年,互相友善,且我年龄略长,也就有“恃长妄言”的资格,当下也无可闪避,坐下来花了20多天的时间,边看边动手,以我个人对文字、文学的认知,以及对生活的理解,在尊重作者基本表达的基础上,毫不客气地大动干戈,尤其是小说的后半部,凡认为阻碍快乐阅读的书信原稿删了又删,节了又节,终于把35万字的小说“瘦身”到25万字——虽说自恃“仗己”,但也不免忐忑焉。幸好,作者自己又反复修改,终于成了今天付梓的模样。

    纵观崔绍忠的小说,很大程度上可以归为“非虚构自传体”文本模式。挑出来看,很多章节写得很“实”,密不透风,似乎背离了中国文化中“做人要实,作文要虚”的传统,但也因为“实”,才从另一个角度完成“逼真”的效果,这和小说家虚构的“合理性安排”大大不同,有一种质朴的穿透力,这个,也许就是老崔小说的价值所在。

    通读老崔的小说,感动之外,常常会有意外的收获。

    第一,会收获善良。善良和爱心,曾经弥漫在“老崔”以及你我生活的乡村,虽已远去,让人怀念。主人翁童年的朋友“童”,从偷食物给主人翁吃,或者帮助主人翁拾柴干活,都散发着人性的良善光辉。“性本善”,不仅是先哲孟子的良好愿望,也是中华民族的指路火炬,一直照亮着华夏前行,与基督教的西方文明并行不悖。主人翁乞讨的村庄,每个人都省下碗中的饭食,老奶奶每天都特意安排“盛锅边沿儿的稠粥”。这些善举,在贫穷的时代里,散发着爱的辉光,使人们在困顿中看到前路,在黑暗中看到光明。这一道仿佛“天启”的光芒,会照耀我们的心田,促使我们不至于面对道德的堕落而心生绝望。

    这曾经的乡村,谁不向往?

    第二收获,应该是“坚强”,或者“顽强”更加准确。主人翁童年丧母,小兽一般的年纪里,已经濒临死亡的威胁,挨饿,精神折磨,对生活向往的挣扎,步步惊心,行行催泪。这里,既有“姥姥”顽强的奋斗精神鼓舞,也有作者为“活着”吃力的蹒跚。“姥姥”是成功的女性塑造,在那个年代里,她自强不息,用一双巧手,努力劳动,创造了相对宽裕的生活,不仅支持了作者读书,培养了外孙的人生观、价值观,而且成为作者人生的灯塔,成为良善“中国母亲”的符号。这个人物也是“非虚构”的,代表了一个时代中国女性的坚强风貌,不仅深刻印记了中国母亲的勤劳伟大,也为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当下,尘嚣攘攘,人们屡叹道德无处安身,突破人类底线的恶行屡屡曝光。老崔的文字,却让我们收获了一个时代大量存在的博爱,记录了贫瘠的岁月中,文化落后的乡村中,淳朴的乡民对文化的敬重,一群底层读书人的职业坚守。主人翁从小学到升入高中,每个学期的坚持,都离不开小学老师、初中老师、高中老师的关爱,他们在乡村集镇教书,薪资微薄,自顾不暇,但他们仍然关心、关爱、资助优秀学生们读书,他们继承了传统的教师美德——这些师德,是中华文明的火种,值得现代诸多的各级老师自我反照。对知识的尊重时代,竟然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是令我们意外惊讶的第三个收获。主人翁辍学打工、积资助学的过程,遇到的自然是“苦力”为多的底层乡民,即便如此,异乡不识字的老大爷,教书的女老师,都会对主人翁施以援手,让人看到社会的暖色:困苦之中,满含期待。

    老崔的小说叫作《人生之歌》,在帮助其修改、阅读的过程中,感受渐深,对作者挣扎沉浮的生活窘境颇生同情——一亦有共情,那些细微的情节,使人感受到一个少年漂浮在人世间,如同一粒微尘飘浮在空气中,它不是“平凡的世界”,它是层次丰富的“凡尘世界”,电光石火之间,脑海中就出现了“尘界”的画面。

    多少年来,人们喜欢把文学比作“殿堂”,其实,古往今来,能入“殿堂”的作品毕竟稀少,而且其中不乏让人“寡味”的文字。作为业余作者,崔绍忠似乎不在意是否能踏入“殿堂”,每一个作者其实都无法预料自己身后的文章结局——我给自己的文章就判定为垃圾,而且肯定——但老崔的“尘界”,显然不是虚幻的东西,比如建筑,它有房梁房柱、有砖有瓦——那些真实的生活,有温度,有重量,真实地构成一座瓦房。

    在淮北大平原或者中原农村,多少代农民的追求就是有一座瓦屋,它遮风避雨,冬暖夏凉,能为一家人的肉体以及精神提供庇护,青墙灰瓦,成为绿荫中的一道人间风景。

    “尘界”,是属于老崔的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