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建宅谓之亳,这是关于亳州得名的经典说法。定居高处便有居高临下的运势,高处是古人心仪的风水宝地。亳州之地基本都是平原旷野,若是非要比个高下,从微地貌来看,西北高,东南低,相差海拔有10米左右。地处西北的魏岗地形呈缓岗的状态,从牛市孤堆、西钓鱼台延伸到北虎头岗,直至东观稼台。在本地人的传说中,魏岗是“出人物”的一块宝地。这其中的缘由难以窥知,但这不妨我们从历史文献做一些合理的探讨。
高处建宅在魏岗
人是有历史的物种。自然界中,只有人类痴迷于怀念过往,记录当下,畅想未来。看着荒村古店,听闻天籁草蓬,过客常生出光怪陆离、心惊肉跳的聊斋遐想;拾起片瓦碎砖,来到河滨高崖,游人便有了怀古追思,思乡念亲的离骚之音。在乡人的眼中,亳州是曹操的家乡,亳州与“魏”有关的名物,那必然是曹魏遗迹了。近年来,民间常有传闻魏岗即魏武帝之陵寝。甚至有人说曹丕几次回谯县,都是为了专门祭祀曹操。
就现有史料来看,说到魏岗之名,最早出现于明代。嘉靖《亳州志》载有“魏家岗”,清代地方志沿袭了这个称呼,直至民国一度出现了“魏文冈”的说法,这是一种典型的文化层累现象。有地方学者认为城北是夏侯祖茔,城南是曹家祖茔,因而得名魏岗。1984年出版的《亳县地名录》认为,相传过去亳州通往开封的官道经过此地,沿途有十八岗,魏岗为其中之一。编者认为当地可能有魏姓人家居住,故而得名魏家冈。
魏家冈之名不见于明代以前,如果真与曹魏有关联,很难无迹可寻。更大的可能是与明朝初年的大移民有关。自南宋至元代,由于黄河改道,频频夺淮,严重破坏了皖北地区的社会经济。亳州是宋金交战的前线,张俊北伐、韩侂胄北伐、完颜亮攻宋均与亳州有关,人口锐减,城池毁坏。《金史》载集庆军节度使温迪罕达道:“亳州户旧六万,自南迁以来,不胜调发,相继逃去,所存者曾无十一。”张柔《城亳碑》载,“柞谷棫朴,获鹿豕千计。”俨然是不毛之地了。
元末,韩林儿起于皖北,后定都于亳州。韩林儿自称是赵宋皇室的后人,赵宋又追认殷商为先祖。亳州是古人公认的汤都,因此他才会专意赶到亳州称帝,希望在祖先龙兴之地建立基业。韩林儿都亳,被乡人列为“三朝故都”的美谈。然而,却给亳州带来不小的负面遗产。一是韩林儿拆毁太清宫,建造了明王宫殿,唐宋以来沿袭的老子祭祀自此中断;二是长达十余年的残酷战争,进一步破坏了亳州一带的社会经济,至明中期的正统十四年,户不过五千,口仅有五万;三是韩林儿曾是朱元璋名义上的主公,朱元璋开创明朝后,溺死韩林儿,惩前代之弊,也将亳州惩罚性地由州降低为县,亳州的影响力大不如前。嘉靖《亳州志》的编者李先芳抱怨亳为“弹丸之郡”,不仅没有属县,而且田土也存在许多争议。
主要的争议便是卫田与民田的冲突。除了朝廷的皇庄、官府的职田,军户卫田占比颇高。卫田有六里,民田不过八里。有道是“在城曰坊,近城曰厢,乡都曰里”,每里有十甲,近乎今天乡镇的概念。明代在亳州设立武平卫,取名参考了曹操曾封武平侯的典故,武平卫设有指挥使四人,驻军近两万人。驻军及家眷的人数一度比官府掌握的民户还要多。这些人占地不少,也不缴纳赋税给地方,官府控制的民户还要额外负担当地驻军的一些课征。武平卫隶属河南都司,武官品级较高;亳州隶属南直隶,治民的文官品级却低于武官。武人强、文官弱,且跨越不同政区,给地方施政带来不少麻烦。从嘉靖《亳州志》的字里行间里,实能看到文官士绅的满怀牢骚。
亳州无古姓。由于上述的原因,为了填补空置地区,明朝初年常以军屯的形式组织移民活动。不仅在民俗文化中留下了不少痕迹,更深刻影响了亳州的小区域发展。军屯移民依附高阶武官,结为城寨,村庄要挖寨河,甚至要筑寨墙,自备武器,这种民风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据1943年一位回亳的中央大学学生谈道,亳县人大多聚族而居,每个村落多备有几条枪,结有枪会、联庄会等,乃至常有几个绿林好汉的亲戚在外帮衬。
明代军屯移民的主要定居地便是亳州西北。对比嘉靖《亳州志》与民国二十九年亳县五万分之一军事舆图来看,魏、郭、孙、宋、吴、刘、杨、李、蒋等明代军户的姓氏常用来作村落名。洪武二十二年,河南西平人魏名调任亳州百户,其亲属魏钦、魏顶、魏韬、魏乾德相继为百户。道光《亳州志》载,“魏村,州西北三十里。”地址就在魏家冈。可以作一个合理推测,魏氏在亳繁衍生息,形成了魏村,随着魏氏做大,周边民户不断投效,进而有魏家冈之名。
清代取消了卫所制度,卫田基本改为了民田。乾隆三十九年《亳州志》载,清初亳州有编户八里、卫田五所。此外有“更名厂地”一里,“坐落安家溜、牛寺集、减种店、魏家岗”,原本是军户卫田,后为民户租赁或侵占。再如道光《亳州志》载:“西北地形高厚,自虎头冈以来,冈峦起伏逶迤数十里,且其土沃俗醇,物产丰富,洵一州之上腴也。”西北乃是亳州的上腴之地,地理条件胜过水涝卑下的东南地区,故而才成为军户的定居地。当地诸如马场、谭营、席营、马营、马胶庄、武关庙、陈营与邢营等带有军事色彩的地名,也印证着军屯移民的痕迹。综合来看,高处建宅描述商汤准不准另说,描述魏岗倒是恰如其分。
野有遗木王河滩
这次走访魏岗,两个现象让人印象颇深。一是堪为林海的王河滩,连片的林地分布于洪河沿岸,在一片旷野的平原地区非常罕见。与许多人想象的不同,今天中原一带的绿化可能是近三百年最好的时候。伐木排水是农耕的前提,作为华夏大地开发最早的核心经济区,中原林区早在宋代便几乎消失殆尽。为了修建城池、房屋,木材往往是最金贵的建材,即使是皇家,甚至也要反复使用。
野无遗贤很难,野无遗木倒是实现了。耳熟能详的《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柴米油盐酱醋茶,取暖的柴是第一位,吃饭才是第二位。何谓寒门寒士?穿衣服少,家里缺少取暖的柴火,那便是寒士。肚子饿了,还能忍几天;突遇大寒,登时便夺人性命。翻开二十四史,抑或明清地方志中的祥异志,“岁大寒”的记载不绝,这背后是数不尽的累累白骨。如乾隆五十年,目睹乡民遇灾的诗人吴灏感叹:“牛羊鬻已尽,被体无完裳。饥寒死故里,不如之他乡。”好在而今中国人终于喝热水、吃热饭,总算过上了保暖的日子。
在王河滩村中,有一棵传说已历经五百年风雨的古柿树。它粗壮的树干需数人合抱,被当地乡民亲切地称为“平安树”。这棵古树见证了这片土地的沧桑变迁,也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据谯城区政府统计,截至2022年,魏岗镇有50年以上树木228棵,100年以上古树14棵。树种以紫楸、桐树、柏树与桑树等为主,紫楸树占比最高。民间流传有“千年柏,万年杉,不如楸树一枝丫”的谚语。
紫楸树算得上较名贵的树种。楸树纹理通直,花纹美观,质地坚韧致密,软硬适中。楸材常被古人用于建房子、做家具、打寿材。因其木质优良,又常做中药柜的板材,或者做围棋盘,围棋盘又称为楸枰,弈楸引申为围棋的代名词。楸树挺拔,气味馨香,且无杨柳飘絮之扰,古人常广植楸树于园林、陵寝。举个例子,进了南京明孝陵,便有一棵古楸树矗立。楸树好处虽多,但生长速度慢,和速生的经济林木相比,并没有优势。
何以魏岗有如此之多的楸树呢?原因要归于明清以来的经济优势。以魏岗为代表的地势高、水患少的西北地区农业经济发展较好,当地人用得起这些较昂贵的东西。魏岗距城不远,又有洪河的水运之利,供应城区也不是问题。故而,在洪河之滨的王河滩有了种植紫楸树、做木匠活的传统。近因则不得不追溯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改革开放。
走访之时,遇到一位出来遛弯的老太,问起这大片林木的典故,她指着一棵紫楸说:“这是我嫁过来的时候,公公种下的。那时候村里人种了不少。”如前文所述,树龄50年左右的紫楸较为常见,20-50年的紫楸树就更不计其数了。今天紫楸林种植的年代,正是改革开放之初。 (下转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