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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亳州晚报

赤壁情结

日期: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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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3版:国学       上一篇    下一篇

    乌台诗案后,苏轼的人生态度、诗文题材及诗文风格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此时的苏轼虽然以“佛老”思想慰藉自己受伤的心灵,但依旧肩负着儒家提倡的社会责任,于逆境中期待理想之花绽放。因此,他的诗文多取材于“宽广的人生忧患”,风格空灵、质朴。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意境空灵,表达了苏轼孤高凄冷却蔑视流俗的心境;“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格调豪壮,表达了苏轼壮志难酬却不甘沉沦的精神;“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内蕴丰富,表达了苏轼身处困境却从容镇定的态度。

    在仕途上,苏轼历经风雨,被朝廷一贬再贬,甚至在晚年被贬到蛮荒的海南。但在精神上,苏轼九死不悔,始终保持一颗儒学涵养的丹心。他用乐观豁达的心态为自己编织了一件坚实的蓑衣,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也无风雨也无晴”,建立了“黄州惠州儋州”的平生功业,可歌可泣。

    元丰三年(1080年)二月,苏轼来到黄州,由堂堂的朝廷大员竟沦落为一个黄州团练副使,名为官,实为囚。然而,残酷的现实并没有泯灭他心中的梦想,身处困厄之境的苏轼,依旧是一个儒家思想的坚守者,一个建功立业的追梦者,一个顶风逆雨的隐忍者。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常常让他感到茫然无奈、凄然无助。或许,寄情山水、凭吊古人,是他此时抚慰心灵的最好方式吧!

    黄州的赤鼻矶,位于黄州西山山麓,向西突出百米长,数十米宽,状如悬挂的鼻梁,通体岩石,颜色赭赤,直插江中。这里山势不高,也没有什么动人的故事,然而自苏轼谪居黄州后,赤鼻矶不再名不见经传了,反而大名远扬。千百年来,赤鼻矶久负盛名,被人称作“东坡赤壁”。

    谪居黄州的苏轼,承受难以负荷的生命之重。为了排解心中的忧愤之情, 他常常神游于赤鼻矶,以他那灵动思维和如椽大笔给这里嫁接了真实的历史故事;在时光的隧道里,仰望英雄、感慨人生。

    元丰五年(1082年)七月十六日,这天夜晚的月亮很圆、很亮。苏轼与朋友驾一叶扁舟,游于赤壁之下。皎皎的月光,茫茫的江水,短短的人生,渺渺的理想,让苏轼在永恒与无常之中求索,在浩大与渺小之间求证,于是,一篇千古宏文《赤壁赋》带着江风明月扑面而来。

    苏轼在《赤壁赋》里通过月夜泛舟、饮酒放歌、主客对话等描写,表达了豁达、超然的人生观和宇宙观。这一观点,是被世人公认的。但现在我要说的是,苏轼在《赤壁赋》中所表达的儒家思想及壮志难酬的苦闷之情。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交代了苏轼与客泛舟游于赤壁的情境。

    秋天之于中国文人,总能引起他们深沉、幽远的感触。“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苏轼通过描写和缓的清风、平静的江面,营造了一种秋风萧瑟、秋水潺潺的失落意境。古人常以“不兴”的流水抒写失意的心情,“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屈原《九歌·湘夫人》),表达了屈原被流放后的政治失意之情。

    “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化用《诗经·陈风·月出》的诗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这是一首爱情诗,诗中塑造了一个体态婀娜、步履舒缓、令人钟情的美人形象,表达了一位男士因思慕美人而忧愁凄怆的情感。但古人笔下的美人意蕴丰富,常被用来比作君王或皇恩。“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屈原《离骚》),这里的美人就是指楚怀王。苏轼在这里化用《诗经》的诗句,显而易见,表达了自己忠心于大宋王朝,却被朝廷贬谪的忧思。很多学者研究苏轼的《赤壁赋》时,总是简单地认为,苏轼在《赤壁赋》的情感变化是乐、悲、喜。这种说法是不合情理的。苏轼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被贬谪了还天天乐呵呵的。其实,在《赤壁赋》这篇文章中,苏轼的心情变化应该是忧、乐、 悲、喜的。苏轼作为一个类似罪犯的黄州团练副使,自然在秋日的夜晚, 有着难以排遣的忧思,何以解忧?寄情山水。于是“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歌咏着《诗经·陈风·月出》的“窈窕之章”,从而抒发内心的烦忧之情。

    当然,人的情感往往受环境的影响。当明月升起时,“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面对空明的赤壁夜景,任凭小舟随水漂流,此时的苏轼倍感自由、飘逸、脱俗,似乎摆脱了尘世的烦忧,于是,他非常快乐地饮酒,并敲击着船舷唱歌,“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

    然而,这难得的快乐并没能让苏轼忘我,反而让他陷入对自我人生的思考中。当年“致君尧舜”的理想何其丰满,而今“泛舟赤壁”的现实何其残酷!所有这些,令苏轼悲从中来。因此,他以悲楚的语气唱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在这里,苏轼以“桂棹”“兰桨”比喻自己美好的品行、才华,以“流光”比喻不停流逝的时光,又以“溯”字传递出自己于困境之中逆流而上的执着精神;进而,以“渺渺兮予怀”来感叹理想的迷茫,以“望美人兮天一方”来悲叹人生的失意。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历来人们对这里的“美人”有着不同的理解,有人认为“美人”喻理想,有人认为“美人”喻君王,两者皆可,都不影响对苏轼的探究。

    身处困境,坚持操守,执着理想,这正是儒学涵养的“苏心”。因此,在江风明月之中,苏轼的快乐就如昙花一现,继之而来的是政治失意的悲凉、理想迷茫的悲伤。

    但如何将心中的悲凉、悲伤之情宣泄出来呢?这个很难,弄不好会授人以柄,再来一次乌台诗案,于是,苏轼外化成另一个身份“客”。以“客”的洞箫旋律、人生态度来传递自己的悲凉、忧伤之情。

    读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时,我们难道仅想到当年曹操求贤若渴的心情吗?是否想到此刻苏轼迷惑茫然的心境呢?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下面还有两句“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这四句诗表达的是当时人才不知如何选择人生的迷茫心情。此时,经历了乌台诗案的苏轼,内心应该是极其矛盾的。一方面,他希望能够摆脱政治的迫害,寻求自保,归隐江湖;另一方面,他渴望继续坚持儒家的思想,砥砺前行,追求理想。何去何从?苏轼内心茫然。

    正是这种迷茫的心理,让苏轼倍感苦闷。他渴望建功立业,却“渔樵于江渚之上”;他梦想“致君尧舜”,却“侣鱼虾而友麋鹿”。人生易老,功业难成。落魄的苏轼不由得发出“哀吾生之须臾”的悲凉之叹!

    总之,苏轼在《赤壁赋》中,寄寓着自己对儒家思想的强烈诉求。他渴望被朝廷重用,以实现“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然而,现实很骨感,遭遇贬谪的苏轼自然怀有壮志难酬的苦闷及人生苦短的悲凉。正因如此,在接下来的“主客问答”中,苏轼以“变”与“不变”的哲学思维,参悟天地万物的存在规律,抚慰自己悲戚、浮躁的心灵,享用“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达到超然物外的境界。

    然而,超然物外的境界只能是苏轼人生的一种调剂罢了。因为他怀有一颗儒学涵养的丹心,建功立业是他的执念。因此,几个月后,苏轼于元丰五年(1082年)十月,再次来到赤壁,面对滚滚江水,思接千古,再次表达怀才不遇、功业无成的苦闷忧思。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在这里,苏轼仿佛是一个“执铜琵琶、铁绰板”的关西大汉,面对赤壁惊涛拍岸的壮美之景,怀古抒情、引吭高歌!这首词,风格豪放,气势磅礴,境界宏阔,集写景、咏史、抒情于一体,震撼人心,被誉为“古今绝唱”。

    词的上阕,以写景起笔,借用异地的故事,抒发澎湃于心中的幽情。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苏轼借“滚滚长江东逝水”来感慨时光的流逝。岁月不居,恰似江水滔滔不停,瞬间,千百年过去了,太多的英雄人物化作古人。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其中的“人道是”用得很有分寸。黄州的赤鼻矶,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并没有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但这一点难不倒苏轼,当年考进士时,他尚且在《刑赏忠厚之至论》的写作中杜撰典故,此时,借用一下异地的历史故事又何妨?而且,他明确地告诉别人自己是在借用。这就是一代文豪的大手笔和大境界。“三国周郎赤壁”的故事,为后文的怀古抒情做好了铺垫。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几句历来被人简单地理解为写景。当然,这几句的确描写了气象壮观、气势磅礴的江景。但在古今诗词中,写景总是要为抒情服务的。命运的浩劫,几乎将苏轼粉碎,年近半百的他,面对惊涛骇浪,情何以堪?“乱”“惊”二字,恐怕是他此时心乱如麻、惊魂未定的真实写照吧?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苏轼虽然饱经磨难,悲愤如涛,但并没有放下心中的执念——儒家的济世思想。于是,面对如画的江山,他想到的是建功立业的英雄豪杰。

    在词的下阕,苏轼怀古抒情,既表达了对三国英雄周瑜的仰慕之情,又抒发了对自己人生悲剧的怅惘之情。

    虽然三国的烽烟早已散去,但历史的风雨并没有模糊周瑜的容颜,他依旧是“羽扇纶巾,雄姿英发”的帅哥形象,他依旧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英雄形象。苏轼羡慕周瑜英俊潇洒、才华横溢、春风得意、美人相伴的青春,仰慕周瑜生逢明主、令行禁止、指挥若定、功业有成的人生。

    都说“条条道路通罗马”,可人家周瑜就出生在“罗马”。孙权、周瑜的关系,是高山流水的关系,是明主贤臣的关系。情场、官场、战场,周瑜场场得意。同样是饱读经书的贤臣,同样是胸怀家国的忠臣,同样是敢于担当的能臣,可人生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苏轼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两者都表达了当时的无奈之情。

    有人说:“放下心中执念,醒来不问过往。”苏轼做不到,他也不愿做。因为,他心中的执念不是名利,是自小就植入骨子里的儒家思想,是舍生取义的孟子主张,是守义赴死的范滂精神,是亲民、是爱国、是忠君。因此,“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注定会成为苏轼发自肺腑的感叹。苏轼守着这份执念,行走在坎坷的人生路上,政敌攻击他,朝廷贬谪他,生活磨砺他,而他“一蓑烟雨任平生”。最终,他带着这份执念长眠于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