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约10岁时,苏轼开始练习作诗。一日中午,苏轼带着其弟苏辙去天庆观,请老师张易简指导写诗。到天庆观时,苏轼兄弟遇见了程建用、杨尧咨两个同乡人。于是,他们一同拜见老师张易简。
时值盛夏,天气闷热,蝉声四起。在一间阴凉的学舍里,张易简耐心地指导他们写诗,循循善诱,娓娓道来。不知不觉,已是正午时分。突然,雷霆轰鸣,天降大雨。倾盆而下的大雨,给张易简带来教学灵感,于是他让苏轼等四人以“天雨”为题,共创一首“联句”。
联句,旧时作诗的一种方式,由两人或多人共同创作,每人一句或数句,联结成篇。他们四人都想在老师面前好好表现,以博得老师的赞赏。程建用率先吟道:“庭松偃仰如醉。”杨尧咨紧跟着承续道:“夏雨凄凉似秋。”苏轼转而吟咏:“有客高吟拥鼻。”苏辙当时还不到10岁,轮到他吟诗时,正感饥肠辘辘,便随心所欲地说道:“无人共吃馒头。”大家一听,捧腹大笑。
幼时里人程建用、杨尧咨、舍弟子由会学舍中《天雨联句》六言。程云:“庭松偃仰如醉。”杨即云:“夏雨凄凉似秋。”余云:“有客高吟拥鼻。”子由云:“无人共吃馒头。”坐皆绝倒……
(苏轼《苏轼文集》)
张易简听了四人的诗句后,带着赞许的语气说:“你们四人的诗句,虽然或雅或俗,但联结成篇后,不仅符合诗文的‘起承转合’的结构章法,而且雅俗共赏,给人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说着,张易简抑扬顿挫地吟咏:
庭松偃仰如醉,夏雨凄凉似秋。
有客高吟拥鼻,无人共吃馒头。
接着,张易简一一点评道:“程建用把雨中的松树比作醉汉,惟妙惟肖。杨尧咨运用对比的手法,突出夏雨给人带来的凄凉之感。子瞻在诗中引用了典故‘拥鼻吟’,不仅提升了诗歌的境界,而且展现了丰富的知识储备。后生可畏啊!”
程建用见张易简对苏轼的评价如此之高,疑惑地问道:“先生,何谓‘拥鼻吟’?”张易简很是欣赏地看了看苏轼,得意地说道:“据《晋书·谢安传》载,‘安本能为洛下书生咏,有鼻疾,故其音浊,名流爱其咏而弗能及,或手掩鼻以效之’。后以‘拥鼻吟’指雅音曼声的吟咏。”
程建用听了张易简的解说后,默不作声,深感自愧不如。杨尧咨似乎带着戏谑的口气问道:“先生,苏辙的诗句如何?”
张易简说道:“子由的诗句虽然俗得令人捧腹,但颇能体现诗歌的创作本质。诗歌的创作本质就是要‘言志’。试问,日过正午,你们此时最想什么?馒头吧!”
……
二
光阴荏苒,苏轼在最好的年华博览群书,拜求名师,精进不休。20岁时,苏轼已满腹经纶,文炳雕龙。此时,苏轼的心灵深受儒学的涵养,“致君尧舜”“大济苍生”成了他的理想。他渴望通过科考成就功名,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嘉祐元年(1056年)三月,苏洵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走向京都(汴京),准备让他们参加当年的解试(科举时代唐宋州府举行的考试,即明清的乡试)。在去京都之前,苏洵为了让地方官推荐自己的两个儿子,先去了趟成都,拜访了当地长官张方平,并向他介绍了苏轼兄弟的学业。张方平看了苏轼兄弟的文章后,很是赏识,对苏洵感叹道:“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令郎文章锦绣,他日必成大器。”于是,他提笔给苏轼兄弟各写了一封推荐信。
当年秋,苏轼与其弟苏辙在当年的解试中,名列前茅,获得了参加会试(省试)的资格。几个月后,嘉祐二年(1057年)春,会试的日子终于到了。苏轼和苏辙参加了礼部会试。考场上,苏轼才思敏捷、奋笔疾书,按时完成了一篇惊世之作——《刑赏忠厚之至论》。文章以忠厚立论,引经据典,鞭辟入里,阐发了儒家的仁政思想,文气酣畅,结构严密。
值得一提的是,苏轼在行文时,引用了一个典故。该典故被引用得恰到好处,既有很浓的趣味性,又有很强的说理性。当时的主考官是文坛盟主欧阳修,他看到苏轼的文章之后,沉思良久,竟不知该典故出自何处。苏轼在文中写道:尧帝时,有个人犯罪了。掌管刑法的皋陶多次说应当杀掉他,尧帝却多次说应当宽恕他。因此,天下人都害怕皋陶执法坚决,而赞美尧帝用刑宽缓。
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
(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
当时社会上泛滥着晦涩怪异的行文思潮,以杨亿、刘筠为代表的“西昆派”掀起的“声律骈俪”的文风,更是席卷了文坛。欧阳修对此文风深恶痛绝,力图匡正。他见到苏轼的这篇文章时,被该文的新奇文风打动,认为此文脱尽五代、宋初以来的浮靡艰涩之风气,惊叹之至。于是,欧阳修想把此文定为第一,但又怀疑此文是自己的门生曾巩所写,为避嫌疑,遂把此文定为第二。
方时文磔裂诡异之弊胜,主司欧阳修思有以救之,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
(《宋史·苏轼传》)
三
后来,欧阳修向苏轼询问这个典故的出处,苏轼却轻描淡写地答道:“杜撰的!” 这让欧阳修更加欣赏。苏轼的文章汪洋恣肆,境界开阔。他在行文说理时,甚至杜撰典故,堪称气度恢宏。这种畅快的文风,冲破了以前“言必有出处”的藩篱,令人叹为观止。
殿试,科举制度中最高一级的考试,在宫廷举行,由皇帝亲自主持,也称廷试。嘉祐二年(1057年)三月,宋仁宗在崇政殿举行殿试。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贡士们(科举制度中,会试考中者)在面对“九五至尊”时,自然战战兢兢。苏轼心里也十分紧张,但他平时博观约取、饱读经书,因此能够从容行文,很快完成了一篇策论——《御试重巽申命论》。该文从《易经》的“巽卦”入手,以风比喻王道,形象生动、饶有趣味。
昔圣人之始画卦也,皆有以配乎物者也。巽之配于风者,以其发而有所动也。配于木者,以其仁且顺也。夫发而有所动者,不仁则不可以久,不顺则不可以行,故发而仁,动而顺,而巽之道备矣。圣人以为不重,则不可以变,故因而重之,使之动而能变,变而不穷,故曰“重巽以申命”。言天子之号令如此而后可也。
(苏轼《御试重巽申命论》)
苏轼在这篇策论中,极力推崇儒家的仁政思想。他认为治国当以圣人之道,统治者只有爱民以仁、教民以礼,万民才能各得其职,天下才能一片祥和。该文观点鲜明,条理清晰,极具感染力。宋仁宗看了苏轼的这篇文章后,非常满意,甚至认为苏轼有宰相之才。因此,苏轼在当年的殿试中高中乙科。
过了几天,苏轼拿着书信拜谒欧阳修,当时,梅尧臣(字圣俞,北宋著名诗人)等人在欧阳修的府邸做客。当见到苏轼时,欧阳修兴奋地对梅尧臣等人说:“后生可畏,奇才难得!今后,我应当避让这个人,让他出人头地。”
听了欧阳修的这句话后,全场哗然,但时间久了,大家都信服了。
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
(《宋史·苏轼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