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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亳州晚报

静默的老房子

日期: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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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涡河       上一篇    下一篇

    ◎洛水

    人认生,脚步也是。在村庄里转来转去,我还会在那些老房子前站住。

    房子老了,人也老了。有老人在,就凑过去,东一句西一句地唠,打探自己二三十年前的模样。人老了,记忆也是“老”的。没有人,就围着老房子转,跟旧时光打个照面,也静静的,不说话,看它自编自演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房子老了,岁月也是老的。

    “在乡下,可以随处看到那些老房子,它们/静静地散落在大地上,仿佛是什么人/对大地的嘱托//就那么默默地坚守着,一座老房子/和时间较着劲,一遍遍/掏空自己……”

    我也是这些老房子掏出的部分,而我的每一次还乡,也是时间的回填、复耕。

    榆树下的老房子,是小安的。它始于一场新婚,一个新家,一个新的开始。似乎,所有房子都是这样开始的,始于新房,始于一场热闹、喧哗,而终归于安静。后来,小安外出务工了,据说干出了名堂。再后来,留守的女主人也远走他乡,再也没回来。

    没了人,房子就成了牲畜的居所。村庄没有牲畜后,它又成为蛇鼠的家园。几年前,小安返乡时,已经和房子一样老了。他把房子修葺一番,又走了。以后,每年他都回来修房。我曾困惑,那房子又不住,还修它干嘛?父亲说,它毕竟是个家,要等主人老,给他送终。

    房子终究不是人,也不懂人间的情感,只知道从一而终,用一生给一个人送行。

    靠着大塘的老房子,是五哥的,确切些,是三伯为五哥盖的婚房。五哥书没读好,婚也耽误了。五哥外出打工后,与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搭起伙。三伯不认,不让他们俩进门。直到死,房子还空着,像他不愿合上的眼。三伯死后,五哥仍没回来住,房子就迅速衰败了。

    不久,一棵苦楝从堂屋门口窜出来,长到上房揭瓦的高度和年龄。房子没人住久了,树就会鸠占鹊巢,把自己当成主人。那棵苦楝堵在门口,像极了复活的三伯。当别家飘出炊烟和饭香,他家仍冷灶冷锅。风吹过,楝枣摇落,絮叨着那句方言: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一座房子,一旦被注入期待,便有了人的情感,哪怕人不在了,它依然至死不渝。

    井边的老房子,是小爷爷的。他儿子在街上买了房,常年在外务工,新房没人住,他就两边跑。晚上,给儿子看家;白天,守着老房子。前年,他患上脑血栓,走不动了,就让儿子买辆助行车,风雨无阻地两边跑。儿子担心他,让他别回去了,他瓮声瓮气,直摇头。

    那天,他在门口摔倒了,爬不起来。他喊,但声音太小,村里人又太少,没人听见。等孙子发现他,他已酣然睡了。孙子埋怨他,不让他回来非回来,摔过去了怎么办?他嘿嘿地笑,过去就过去,还不是早晚的事!在自己家里过去,哪怕是门口,死也死得值了。

    人和房也会从一而终。前半生,房子是家,后半生,房子是冢,把一生安顿得满满当当。

    “一阵风吹来,那些曾经的/叹息、哭泣和笑声在墙角/落叶一样回荡着//一座老房子前总坐着一位老人,仿佛/是另一座老房子,空空地/等待着什么……”

    那榆树,那塘,那井,都不在了,只有老房子还在,给游子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