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章益
20世纪90年代的芜湖,周末是有仪式感的。
那时候我还年轻,一周里最盼望的就是周六晚上。银河舞厅也好,绿影舞厅也好,名字起得浪漫。一走进去,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来,整个人就像换了一种活法。我们跳国标,华尔兹、探戈、拉丁,曲子一支接一支,中间歇的时候喝杯茶,聊几句不着边际的话。舞伴多是朋友,也有偶尔遇上的陌生人,跳完一支,点点头笑一笑,就散了。那时候没有手机,一支舞的距离,就是人和人之间最体面的交往。
银河舞厅不大,地板老旧,有几块板松了,跳到那个位置脚底下会“咚”地一声,像是地板在应和音乐。绿影舞厅宽敞些,旋转灯球转起来,满屋子碎光乱跑,落在每个人脸上,一律忽明忽暗,所有人都好看,像加了层滤镜。可我还是喜欢银河舞厅——那“咚”的一声,踩实了,心里才踏实。
跳完舞出来,回家的路要经过工人文化宫,路边有成排的梧桐。那里紧挨着镜湖,有石凳,有下棋的老人,有谈情说爱的年轻人。有时候周末,我爱坐在文化宫边的石凳上,看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觉得时间也是可以这样过的——不急、不慌。
中江商场是芜湖当时为数不多的大商场之一,里面的灯白亮亮的,营业员站在柜台后面,你不上前她不招呼,你上前了她也不一定热情——不卑不亢,你买不买都行。那时候的服务态度就是这样,和跳舞一样从容。
后来我离开了芜湖,被生活推着走,一步步就推到了成都。走的时候没觉得多伤感,年轻嘛,总觉得日子长着呢。谁知道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很久没回去了,听说老船厂改成了创意园,古城也修了新街。家乡变得越来越好,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可那个我认识的芜湖,那个在舞厅里跳华尔兹的芜湖,好像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匣子,看得见,摸不着了。
当年一起跳舞的朋友,基本都断了联系,有的连名字都记不全了。偶尔想起某个人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水里的倒影,伸手去捞就散了。二十多年,够让一个中年人变成老年人,够让一段交情从热乎变成一声叹息。也许有的人也和我一样,坐在某个城市的某个阳台上,想起从前的某个夜晚,银河舞厅的旋转灯球,碎光满地。
故乡是什么?年轻时觉得是长江边上的城,是镜湖里的月。现在才懂,故乡是银河舞厅最后一支曲子散场后,灯亮了,人走了,你还站在原地,舍不得走的那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