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益君
我家厨房的墙角,常年蹲着五六个酱菜坛。大的能装二十斤,小的也能装十斤,坛口压着青石,石头上落了一层灰,母亲也不擦,说那灰是“坛子的盖子”,擦了就不严实了。
母亲做酱菜的手艺是从外婆那儿学来的。外婆是绍兴人,嫁到我们这儿几十年,别的手艺没传下来,做酱菜的本事却一点没落。母亲十六岁开始跟着学,学了整整三年,外婆才点了头:“行了,以后自己做了。”
小时候我最怕秋天。秋天一到,母亲就开始忙活做酱菜。萝卜要切条晾晒,芥菜要整棵腌制,辣椒要剁碎了加盐封坛。满院子都是咸腥的气味,我捂着鼻子躲到屋里,母亲就在院子里喊:“出来帮忙,别偷懒!”
我极不情愿地搬着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帮她给萝卜条翻面。秋天的太阳还毒,晒得我后背发烫。母亲蹲在水泥地上,把一筐筐萝卜条整整齐齐码在竹匾里,不时拿手背擦一下额头的汗。我嘟囔着:“超市里什么咸菜都有,费这个劲干啥?”
母亲头也不抬:“超市里的,那是机器做的,能跟手工比?”她拿起一根萝卜条递给我,“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咸中带甜,脆生生的,确实比超市买的有嚼头。母亲见我嚼得带劲,笑了:“好东西都要费功夫。你看这萝卜,晒三天太阳,腌半个月,再晒五天,最后封坛一个月。前前后后快两个月,才能吃到嘴里。急不来。”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觉得她太折腾。
后来,我外出上学、工作,每年秋天回不了家。母亲就把做好的酱菜装进玻璃瓶,用报纸裹好,托人捎给我。那时候快递还不方便,往往要等两三个星期才能收到。我每次打开瓶子,那股熟悉的味道一冲上来,整个人就踏实了。
有一回在城里加班到半夜,又累又饿,冰箱里只剩一碗白粥和一罐母亲捎来的酱萝卜。我把萝卜切成细丝,拌进粥里,一口下去,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第二天打电话回去,我说:“妈,你做的酱菜真好吃。”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母亲说:“好吃明年多做点。”
去年我退休回老家陪她住,秋天又到了。母亲的腿脚已经不太利索,蹲不住了,我就搬了把高凳子,让她坐在上面指挥,我动手干。切萝卜条的时候我切得太粗,母亲喊停:“太厚了晒不透,太薄了没嚼头,筷子那么粗最好。”我按她说的重新切,她又眯着眼看了半天,总算点了头:“行了,就这样。”
晾晒那几天,我每天端进端出,生怕下雨淋了。母亲坐在院子里看着我忙活,忽然说:“你小时候嫌这活儿累,现在倒肯干了。”我把竹匾端到太阳底下,拍拍手上的土:“老了才明白,有些东西急不来。跟这萝卜一样,晒透了才香。”母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年酱菜开封那天,我第一个尝。萝卜条金黄透亮,咬下去嘎嘣脆,咸淡刚刚好。我端了一碟给母亲,她夹了一根慢慢嚼着,忽然说:“你外婆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做酱菜跟做人一个理儿。太咸了吃不住,太淡了放不久,盐要放得刚刚好,日子也要过得刚刚好。”
我点点头。窗外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果,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墙角那几个酱菜坛安安静静地蹲着,坛口的青石压了一代又一代,从外婆传下来,又从我手里传下去。那些封在坛子里的,不光是萝卜和芥菜,还有晒透了的太阳、渗进去的时间和再也急不来的后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