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飞
农历八月一到,江城的水面上就有动静了——菱角熟了。
芜湖这地方,长江贴着边流,青弋江从城里穿过,大大小小的河湖荡子到处都是。这样的水,天生就是养菱的。初秋的风一吹,水面上那些菱盘——就是菱的叶子,一片挨一片铺开来,绿油油地浮着,底下藏着的红菱才是正主。
芜湖人吃菱是有偏好的。本地多见那种四角翘起来的红菱,也有青菱。壳色深浅不一,从胭脂红到淡青绿都有,红的绿的,堆在水盆里,倒真有点秋天的意思。听说早年间城南南塘、城北莲塘,这个季节去,能看见采菱人蹲在小木盆里,两手在水面下翻,一把一把往盆里捞。那画面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日常,但搁现在想想,还挺让人惦记的。
说起来,芜湖人写菱,清代就有。黄钺,芜湖人,官至户部尚书,晚年回来写了组《于湖竹枝词》,里头提到菱角,和鸡头米放一块儿说,可见那时候水乡物产就丰。还有位张汝弼,也写过“青菱小似钱,红菱大如拳”,写得挺俏皮,也看得出本地人对不同品种门儿清。
不过这些都是书上的事了。眼下你要找红菱,去农贸市场就行。
清早,摊子上就摆出来了。卖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菱角还带着水,浸在盆里,壳上挂着细碎的水珠。你随手拿一颗,壳色鲜红,薄,脆,指甲一掐就开了。剥出来的肉白得像玉,水灵灵的,直接丢嘴里——脆,甜,汁水足。那个味道不好形容,就是清冽,像把秋天的水气嚼在嘴里了。
这种嫩菱,芜湖人管它叫“水菱”,意思是从水里来,带着水的性子,生吃最好。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嫩,清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这东西就讲究一个“鲜”,放不得,多放一天,那份脆甜就散了。所以芜湖人吃嫩菱不囤,今天买今天吃,明天再去挑新鲜的。
嫩和老,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是整个风味的变化。秋意深了以后,菱角肉质慢慢收紧,淀粉上来,口感从脆嫩变成粉糯。这时候剥开壳,肉不再是莹白的了,微微泛黄,质地绵密。芜湖人叫它“粉菱”,吃法也跟着变了——不再生啃,要入菜。
最常见的做法是清炒。剥出来的菱肉配点青红椒丝,热锅快炒,出锅的时候菱肉软糯弹牙,椒丝脆爽,颜色清爽,吃着也舒服。也有人拿它跟排骨一起炖,菱角吸饱了肉汁,粉粉糯糯的,有时候比肉还先被吃客夹完。再简单一点,盐水煮菱角,别的都不放,清水里只撒一把盐,煮出来一股子甘香,朴素得很,但就是好吃。
深秋的时候,还有人拿老菱角熬粥。剥肉切碎,跟大米一起熬,熬到米烂菱糯,盛一碗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老辈人说这东西养胃。到底养不养胃,谁也说不准,但那份暖意是实实在在的。
你看,就这么一颗小小的红菱,从嫩到老,吃法换了好几轮。说到底,这东西认水土。同样的品种,换个地方种,壳可能还是红的,但肉里的那份清冽就没了。长江给了水,青弋江给了脉,河湖荡子里的淤泥肥沃温润,养出来的红菱,才有那股子独属于江城的清甜。
每年红菱上市的时候,芜湖的秋天才算真的到了。不是日历上那个立秋或者秋分,是舌尖上的秋天。咬开一颗红菱,脆嫩、清甜、汁水四溢,你便知道,这一年的秋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