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彭璐
9月的芜湖，空气里飘着一丝未散的燥热。65岁的黄有光推开编辑部的门，小心翼翼地把三张有母亲的合影并排摊在桌上。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里母亲弯起的眉眼，那三年守在病床前的朝朝暮暮，都顺着这三张泛黄的影像，慢慢在眼前铺展开来。
记者注意到，最左边的第一张照片，是六十年前在照相馆拍的。那时候的黄有光还是个腰间别着玩具木枪的小男孩，个头刚刚和母亲的肩膀平齐，母亲半旧的衣裳袖口还沾着刚洗完衣服的水渍，满头黑发整整齐齐扎在脑后，眼睛笑眯眯弯成了月牙儿。黄有光告诉记者，那是母亲攒了半个月的粮票换钱，才带着他去照相馆拍的合影。后来，这张照片被母亲压在写字桌的玻璃台板下，一放就是几十年，直到相纸慢慢泛了黄。
第二张照片，是黄有光带着父母在朝鲜平壤游玩时拍下的。那时候父亲还在世，母亲的腿脚也算灵便，他提前陪着两位老人办好签证，一路牵着护着，带他们去看看心心念念的“外面的世界”。记者看到，镜头里两位老人并肩站在凤凰喷泉广场前，母亲身上穿着那件她最偏爱的细格子春秋外套，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舒展的笑脸上，父亲大概是有些怵镜头，脸上的表情有点严肃，可眼底漫出来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是老两口这辈子第一次走出国门，一路上就像两个好奇的孩子，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瞅半天。
“爸妈为了我们姐弟三个辛苦了一辈子，年轻时连出趟远门的机会都少，我就想着趁他们身子骨还硬朗，多带他们出去走走看看。”黄有光说。从那之后，只要一腾出时间，他就会安排行程带着二老出游，韩国、马来西亚、泰国……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
黄有光告诉记者，父母过了八十五岁以后，身体和精神状态就远不如从前了。为了照顾老人，他干脆在父母住的单元楼下，买下了一套小房子。从此他的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每天算着饭点把热菜热汤烧好，端上楼时温度刚好适口，一有空闲就往楼上跑，陪着二老唠唠当天的琐事，一起翻相册回忆以往的温馨岁月。两代人住着，隔了一层楼板，却始终守着“一碗汤的距离”——从楼下把汤端到楼上，温度还正好暖到心口。后来父亲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午后，以九十高寿无疾而终，走的时候没有病痛，枕边还放着那年从平壤带回来的、印着喷泉图案的纪念明信片。
2021年，母亲的身体变差，最后连独自下楼的力气都没了。黄有光特意买了一辆带软后座的电动三轮车，每天蹲在母亲的床前，把她一步一步慢慢背下楼，再小心翼翼扶她在铺了棉垫的后座上坐好，骑着车带她去兜风。
“我妈这人特别热爱生活，嘴馋街头各种的小吃，总想着往热闹地方钻，哪里肯天天闷在家里。”黄有光说，只要天气好，他就骑车载着母亲去公园逛，路边看到卖酒酿水子的，就停下来买一碗给母亲喝，看到老熟人就停下来聊几句；到了傍晚，就慢悠悠骑到鸠兹广场，停在边上陪她看大伙跳广场舞。有时候兴致上来了，黄有光还会摸出口琴吹上一曲《洪湖水浪打浪》，母亲就跟着调子轻轻哼唱，特别开心。
“小时候妈妈把我捧在手里，现在轮到我把她守在身边。”黄有光说，后来的两年，母亲的身体彻底衰弱下去，连坐电动三轮车出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终日安安静静待在家里，黄有光便寸步不离陪着她。守在母亲身边的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细碎又磨人的日常。他给母亲理发、焗油、喂饭、剪指甲，甚至能精准地记住母亲每一次喝水的温度、每一杯牛奶要放多少糖。担心母亲长期躺着身上长褥疮，他每隔两个小时就给母亲翻一次身，那段日子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2024年10月，老母亲安安静静地在睡梦中离开了。“再过两个月，我妈就90岁了，好在她没有遭罪，走得很安详。”黄有光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翻出了那张六十年前的母子合影，和后来的两张老照片摆在一起，忽然就红了眼眶。三张照片横跨了大半个世纪，从年轻的母亲牵着年幼的孩子，到两鬓斑白的儿子守着年迈的母亲，时光在照片里转了一个圈，把最朴素的孝心，完完整整地装在了每一幅画面里。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