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光,是这世间最寻常又最珍贵的事物。太阳每日升起,从不吝啬它的慷慨;星辰每夜闪烁,从未吝惜它的微明。可若细看人间,你会发现最动人的光,正是那些散落在讲台上的微光、深夜里备课的孤灯、作业本上殷红的批注,它们单独看来或许柔弱,却从不曾熄灭。它们深知,这世上每一束光都该有个方向,而教育,就是为光划定航道的那个坐标。
没有人天生知晓自己的光该往何处去。天才的锋芒若不加以引导,可能沦为乖张;善良的暖意若不给予方向,容易泛滥成滥情;平凡的热忱若没有准星,终将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归于沉寂。这世上有太多光芒被浪费了,它们像无人掌舵的船只,在苍茫大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浮,空有满帆的风,却靠不了任何一座岸。而教师,就是那个站在灯塔上替万千航船辨认方向的人。
讲台上的他们,一站就是一辈子。粉笔灰染白了双鬓,教案本堆了一摞又一摞,一届又一届学生从他们面前经过,带着混沌的眼神来,带着清澈的目光走。没有人统计过他们究竟为多少束光校正过航道,他们只是日复一日重复批改那些改不完的作业,回答那些问不完的问题,安抚那些操不完的心。这世上若真有默默转动三棱镜的人,那一定是站在教室窗前、把漫天散光收拢成束的他们。
他们中的一些人,擅长把微弱的光放大。那个在作文本里发现才华的语文老师,那个在实验台上看见天赋的化学老师,那个在操场上注意到韧劲的体育老师,他们犹如拿着放大镜的勘探者,在每一粒尘埃里寻找金子的光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点微弱的光芒捧出来,告诉全世界:“看,这里也有光。”被看见的那一刻,无数沉默的少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身上也藏着能照亮什么东西的可能。
也有一群老师,从不轻易放过任何一束偏斜的光。那个在学生飘飘然时泼冷水的班主任,那个在学生走捷径时让其重来的数学老师,那个在学生撒谎时沉默着看了很久的政治老师,他们不纵容任何一束光的任性,他们清楚,偏斜的光跑得越快,离正道就越远。他们选择做那个吃力不讨好的纠偏者,在少年抵触的目光里坚持扳回正确的轨道,直到多年后回头,长大的少年才看见那双手曾经托住了即将坠落的自己。
所有的校正,最终都是为了放手。当一束光终于校准了方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速度和轨道,那位转动三棱镜的人才会悄然退后,不再干预它的去向,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目送。所以,教师这个职业注定是孤独的。他们把光芒送出,自己留在暗处;他们把方向指明,自己退回路标的位置。可他们甘愿如此,因为教育最深的骄傲,不在于占有,而在于看着自己校正过的光,奔向比自己更远的远方。
教师节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让所有被校正过的光,在各自奔跑了很久之后,能稍稍停下来,回望一眼那个曾经替自己弯腰调整角度的人。世界从不缺光,缺的是愿意俯身替你校准方向的人。若这世间真有炬火,那一定不是一个人在燃烧,而是无数束被校正过的光,在不同的时空中遥相呼应,最终汇成一片照亮人间的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