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志
前段时间,我回安徽老家无为市石涧镇办事时,惊喜地发现青石板街还在。由于在外地工作生活多年,每次回家时也是忙忙碌碌,好多年没去镇上了。此次重走青石板街感悟颇多,不变的是青石板街,行走于上的人却慢慢地变老了。
当我的脚步踏在青石板街上的那一刻,熟悉的触感漫上心头——凹凸的纹路硌着鞋底,像叩响了四十多年前的旧时光。这条青石板街,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青灰的石板拼接成巷,蜿蜒着穿过镇中心,只是巷口的老槐树更粗壮了些,街边的老铺子换了招牌,而我,早已不是那个追着父母衣角赶集和上学路上走青石板街的孩童。
犹记四十多年前的石涧镇,青石板街是全镇的热闹中心。彼时赶集的日子,天刚蒙蒙亮,石板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车轱辘声、叫卖声,混着早点铺的油条香、豆腐脑的热气,在晨雾里漾开。那时,我攥着母亲的手,踩在被磨得光滑的石板上,看挑着菜担的乡人从石板缝里的青苔上踏过,看骑着二八自行车的大叔按响车铃,车轮碾过石板的缝隙,发出“哐当哐当”的轻响。最难忘雨天,细雨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原本青灰的石板被洗得油亮,像铺了一层温润的玉。雨水顺着石板的纹路汇成细流,在巷口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街边的白墙黑瓦,也倒映着我们撑着油纸伞的身影,脚步踩在雨润的石板上,只觉绵软,满街的烟火气裹着雨雾,成了童年最温柔的底色。那时上学也走这条街,晨光里石板路映着朝阳,放学时晚霞落在石板上,一路蹦跳着,石板的棱角磨去了我的莽撞,也记下了年少的欢喜。
如今再走青石板街,热闹淡了,却多了几分温润的静。街边的老铺子有的还在,卖着几十年的老味道,老板已是鬓角染霜的老人,见了乡人仍会笑着寒暄;新的小店挨在老铺旁,摆着新潮的物件,青石板的古意与人间的新味,就这样妥帖相融。平常日子,赶集的人不多,石板路上再无往日的熙攘,只有零星的乡人缓步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雨天再来,依旧是细雨润石板,油亮的纹路里积着浅浅的水,石板缝里的青苔,岁岁枯荣,比往日更浓密了些,像岁月悄悄绣上的绒花。
指尖抚过青石板,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入心,石板上的纹路,是多年时光刻下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都是岁月的模样。这条街,其实从未变过,青灰的石板依旧铺着巷陌,依旧承着朝暮,依旧在雨天漾着温润的光,像一个沉默的老友,守着石涧镇的晨昏,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变的,是走在街上的人,当年的孩童长成了中老年人,父母早已年迈,儿时的伙伴散在四方,那些走在石板路上的热闹时光,终究成了回不去的过往。
人生大抵如此,总有些东西是永恒的,像这青石板街,在岁月里静静伫立,见证着人间的聚散,承载着时光的重量;而我们,终究是时光里的行人,沿着岁月的石板路前行,从年少走到年长,从莽撞走向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