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强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穿迷彩服的人群。他们仰着脸听教官训话,后颈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忽然笑了一下,大约是旁边的人说了什么,那笑容像石子投入水面,在整齐的队伍里漾开一小圈波纹。我认出她来了——今天早上在食堂,她端着餐盘像端着什么易碎品,小心翼翼地问我豆浆在哪里。我说在左边第二个窗口,她又问要不要钱,问完自己先红了脸。
记忆里的开学总是阴天。小学第一天,母亲给我缝的新书包是军绿色的,她怕我走丢,在包带内侧用红线绣了我的名字。那线绣得太密了,勒得肩膀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我攥着母亲的手走进教室,忽然听见有人在哭——是个穿背带裤的男孩,抱着门框不肯撒手,他母亲蹲在地上,一样样地给他看书包里的东西:铅笔、橡皮、格子本。男孩渐渐不哭了,抽噎着摸了摸铅笔盒上的图案。
初中开学那天,下着雨。班主任姓陈,戴着圆框眼镜,报到时他叫我们每个人写下新学期的愿望。我写的是“考上县一中”,他看了,拿红笔在下面画了一道,又添了两个字:“一定”。那两个字写得极重,纸背都凸起来了。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再去学校看他,他已经不记得那个下雨天,只是指着办公室窗外的老树说:“你看,又长高了。”树确实高了,枝丫探到三楼走廊,而陈老师的头顶,不知什么时候秃了一小块。
大学报到的场景反而模糊了。只记得父亲扛着蛇皮袋走在前面,袋子里是棉被和枕头,压得他的背弯成一张弓。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他上来时喘得厉害,却还要帮我铺床。我说我自己来,他不肯,把褥子四角抻得平平整整,又用手掌把上面的褶子一下下抹平。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忽然说:“被子要常晒,你小时候爱尿床,被子不晒就会发霉。”宿舍里的人都笑了,我也笑,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那床被子我盖了四年,毕业时捐给了灾区,不知道现在又盖在哪个孩子的身上。
楼下的队伍散了,新生们涌向食堂,迷彩服汇成一条流动的河。行道树经过一个盛夏,有些已经开始落叶,清洁工扫过的地方,很快又铺了薄薄的一层。我下楼去,故意踩在叶子上,听那脆生生的响。一个男生骑车经过,车筐里放着新领的教材,书脊还闪着胶装的光。他骑得很快,风掀起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像在预习一个崭新的学期。
其实,每一个开学季都不过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渡口。我们在此上岸,又在此登船,书包里的课本换了又换,而桨声始终如一。那些落在纸上的豆浆渍,绣在包带上的名字,写在愿望栏里的“一定”,都成了船底的青苔,湿漉漉的,却让木头有了温度。新来的孩子们踩过落叶,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往前走,像当年的我们一样,把背影留给站在窗口的人。而窗口的人,正把他们的背影装进记忆,等来年叶子再黄时,拿出来晒一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