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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从前的冷饮

日期: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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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甘武进

古人叹“长夏如年”,那份漫长与煎熬,隔着泛黄的纸页仍能感同身受。可中国人向来善于在苦夏里寻出一点甜来——譬如冷饮。

商代的富贵人家,冬日凿冰贮藏于窖,留待来年消暑。《诗经·豳风·七月》里记载着凿冰的场景:“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劳动者在数九寒天辛苦凿冰,供贵族夏日享用。周朝更设有专职“凌人”,专司藏冰之政。到了春秋时期,诸侯宴席上已饮冰镇米酒——《楚辞》中写道:“挫糟冻饮,酎清凉些。”酒糟滤去,清酒冰镇,饮后遍体生凉。

冷饮真正走入市井,大约在唐宋。唐代已有“酥山”,将奶油状的“酥”加热融化,淋于碎冰之上堆成山峦,再入冰窖冷冻。杜甫有诗赞曰:“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到了宋代,冷饮种类繁多,竟有了专卖店。杨万里写夏日京城卖冰的情景:“帝城六月日停午,市人如炊汗如雨。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尚未入口,心眼已开——那份期待中的清凉,比冷饮本身更令人心动。然而,在漫长的岁月里,冰与冷饮终究是富贵人家的恩物。“长安冰雪,至夏日则价等金璧”,寻常百姓哪里消受得起?乡下的暑热,自有乡下的对付法子。

我记忆里的冷饮,属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乡下。那时空调尚未进入乡村,风扇也是稀罕物件。暑热袭来,大人小孩各有各的消遣:井水泼地、树下乘凉、赤膊摇扇。而最让孩子们眼巴巴盼着的,是那一声由远及近的“梆梆”声——卖冰棍的来了。

卖冰棍的少年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一只木头箱子,箱子里垫着棉絮,棉絮里裹着冰棍——由水与糖精冰冻而成。虽说只要五分钱一根,但能够吃到已是莫大的幸福了。我至今记得那种小心翼翼的吃法——揭开薄薄的包装纸,先伸出舌尖轻轻碰一下顶端,一股清凉的甜瞬间盈满口腔。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绝对不会咬:咬一口就少了一大块,燥热的心里是多么舍不得呀。

那时候,冰棍还是相对奢侈,只能偶尔吃到。乡下人家,消夏冷食多是井水里泡过的西瓜。清晨把西瓜放进篮里,系上绳子沉入井中。午后捞上来,一刀切开,瓜瓤鲜红水润,咬一口冰爽怡人。全家人围坐在树荫下分食一瓜,是最从容的时光。至今母亲还时常在说,井水比冰箱好——冰箱的凉是硬邦邦的,井水的凉是活的。井水冰镇过的西瓜,凉得贴心,甜得醇厚。现在想来,母亲的话未必全对,但那份心境是真的。

那时候,广袤田野也是孩童的天然冷饮铺。田埂上的酸浆草、茅草根,都是我们的夏日小食。摘下酸浆草的红果,酸甜清爽;剥净茅草根的老皮,细嚼慢咽,清甜回甘萦绕舌尖。最受欢迎的是长在花生地边的甜秆。放牛时,我们随手掰下一根,咬上一口,“咔嚓”作响,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那滋味,比什么都来得痛快。

记忆里最绵长的一抹凉意,来自母亲熬的绿豆汤。夏日黄昏,绿豆在锅里翻滚,渐渐咧开了嘴,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莲。熬好后盛入盆中,放进新挑回来的井水里冰镇。晚风轻拂,全家人围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碗。母亲总会往我碗里多舀几颗红枣,自己却只喝清汤。一口下去,绿豆沙软,汤汁清甜,连带着晚风和蝉鸣一起咽下——就连夜里的梦,都浸满了清凉。

如今,大大的冰箱里塞满各色雪糕,冷饮唾手可得,反倒少了从前的滋味。或许我怀念的,从来不是那根五分钱的冰棍,而是那个为了一根冰棍就能欢喜一整天的自己;是物资匮乏的年代里,人们从简朴中榨出的那一点点甜,和因之而来的、格外真切的满足与满心欢喜的简单。

是啊,那些千年前的诗句,写的何尝不是同一种心情呢?应季而生的“冷饮”,从来不在舌尖,而是触达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