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杨生
暑假期间的一个傍晚,小区隔壁的学校操场还留着白天的余温,热烘烘地蒸上来。打篮球的撞得砰砰响,踢足球的满场追着跑,矿泉水瓶喝完了就随手往跑道边一扔,绿的、蓝的、白的,散落在夕阳底下,东一个西一个。儿子蹲在操场边的看台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些瓶子,两只手攥着蛇皮袋的边沿,微微用着劲。
头几天他是真不好意思。人家打球他凑过去,步子迈得又碎又轻,假装在系鞋带,等人一转身才飞快地弯腰,把瓶子捞起来塞进袋子。有一回,几个高个子男生瞧见了,笑着喊他:“小朋友,缺零花钱啊?”他整个人一下子定住了,脸腾地红到耳根,手里攥着瓶子,丢也不是留也不是,就那么木头桩子似的杵了半天。
后来他自己想通了,再去时步子稳当了许多。远远看见有人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饮料,他就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一句:“叔叔,这个瓶子您还要吗?”人家摆摆手,他便接过瓶子把剩水倒干净,整整齐齐码进袋子里。他不躲了,也不赶了,就一圈一圈绕着操场走,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瓶子,是他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小小收成。有一回他蹲在地上数瓶子,忽然抬头问我:“爸,攒够了我能请你们吃早饭不?”
攒了五六天,蛇皮袋鼓鼓囊囊的,我帮他把袋子口扎紧,然后绑在他那辆小自行车后座上,他推着车,歪歪扭扭地往巷口那家废品站去。收废品的老伯提起袋子掂了掂,挂上秤,拨了拨秤砣,眯眼看了看刻度:“三斤八两,给四块。”他从老伯手里接过纸币,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小心地折好塞进裤兜最深处,拍了拍,这才调转车头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四块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起床,餐桌上一袋热豆浆、两个包子搁在盘子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请全家吃早饭。”我算了算,豆浆两块,包子一块一个,两个包子两块,加起来刚好四块。
我端着豆浆包子去找他,他已经坐在阳台上叠那个空蛇皮袋了,一下一下压得平平整整。我说:“钱都花完了?”他掰开包子递给我一瓣,又把另一瓣递给他妈,自己举着最小的那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花完了也没事,我今天还去捡,顺带还能锻炼。”我咬了一口包子,笑着看他,阳台上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袋子,比什么奖状都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