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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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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难忘1976年的夏天

日期: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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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童春年

50年了,每到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我总会想起1976年。那一年,我上初三,在芜湖第十八中学读书。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暑假,没想到,一场千里之外的灾难,把我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紧紧连在了一起。

紧急集结

1976年7月28日,唐山发生了大地震,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国。没过几天,学校就紧急通知我们班干部到校开会。班主任老师神色凝重地说,有一批唐山地震中的伤员要被送到芜湖治疗,医院已经满负荷运转,部分伤员需要安置到复退军人转运站(有客房)——就是原来吉和街的万字会旧址。因为护工严重短缺,需要我们这些放暑假的学生参加护理工作。

那时候我们也就十五六岁,第一次感觉自己肩上有了担子。散会后,我们挨家挨户去通知同学们到校,大家都二话不说就来了。

伤员到芜湖

当天,经过极简单的培训就匆匆上岗了。等到凌晨,伤员们由江边陶沟的芜湖火车站运送到复退军人转运站。

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担架一个接一个抬下来,有的伤员被人搀扶着,有的拄着用木板条临时钉成的简易拐杖,一步一步挪动。绷带、血迹、痛苦的表情、低声的呻吟……以前只在战争电影里见过的画面,真真切切地摆在了我面前。十五岁的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而最让我震撼的,是那一幕——两个伤员几乎同时被从不同的车厢抬下,担架并排放下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突然抱头痛哭。原来他们是亲兄弟,地震后各自被救出、分别送上不同的车厢,一路上谁也不知道对方就在同一列火车上,直到抵达芜湖转运站,才在担架上认出了彼此。他们哭着问:“家里人怎么样了?爸妈呢?”可谁也答不上来。那时候通讯远没有现在发达,没有手机,长途电话都稀罕,灾区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谁也说不清家里到底什么情况。

在场的我们都不忍心看下去,悄悄转过身抹眼泪。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心里那点害怕和犹豫一下子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好照顾他们,替他们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转运站里的夜班

复退军人转运站紧挨着吉和街(时称反帝路)路边,是一栋三层西式老洋楼,据说早年间是个慈善机构。我被安排上夜班。上班前,转运站的负责人——大家都叫他“大头”给我们开了个短会。他说最近街上有些传言,说芜湖也要地震了,让我们不要信谣传谣,更不要把这种消息透露给伤员。他说这话时表情很严肃,我们也点头表示明白并执行。

那几天芜湖的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下午去接班的时候,吉和街上的景象让我吃了一惊。市民们已经陆陆续续搬出凉床、藤椅、大包小包的家当,在人行道上占地儿。到了傍晚,整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几乎被各式各样的凉床塞满了,中间只剩下一辆人力三轮车勉强能通过的窄道。家家户户都在街上过夜,那阵势,让人心里直发毛。

那一夜的惊慌

夜里11点多,伤员们大多睡下了。只有个别伤痛的伤员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转运站里很安静,窗外的灯火和人声也渐渐稀落下来。

突然,离转运站大约一百多米的芜湖机械学校(老电校)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人声、叫嚷声搅在一起,在黑夜里格外刺耳。街上立刻有人喊了一声:“地震了!”话音刚落,街上就炸了锅。原本半睡半醒的人们猛地坐起来,慌乱地往空地上跑。转运站里几个没睡着的伤员也跟着往门外挣扎,惊动了其他伤员也纷纷惊慌失措。

这时,“大头”一声大喝:“别跑!不是地震!是打架!”他站在门口,堵住了走廊,扯着嗓子反复解释,又让我们几个学生分头去安抚伤员。有个伤员被劝回房间后还直嘀咕:“怎么街上这么多大包小包的……”我们只能一遍一遍地解释,说那是市民在防暑纳凉。

可说实话,对我们这群初中生来说,自己也怕得要命。那天晚上,谁都没敢合眼,就那么坐在伤员床边,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强作镇定地劝他们别怕。

牛奶山上的帐篷

第二天,全市动员搭建抗震帐篷。政府在转运站对面的牛奶山(鹤儿山)上——当时市委党校的空地上——搭起了一片帐篷,把伤员们转移到了山上继续治疗。山上视野开阔,空气也好些,伤员们住进帐篷后,情绪比在转运站时平稳了不少。我们几个同学也跟着上山,帮着送水、换药、喂饭,忙前忙后。伤员们的伙食非常好,都是荤素搭配三菜一汤,鸡鸭鱼虾猪肉等餐餐不同。特别为他们北方人专门定制的面食,也体现了芜湖精致的面点风格。

经过在牛奶山近两个月的治疗,伤员陆陆续续康复出院,返乡。最后少数伤员也集中到大医院进一步治疗。我们延迟开学到九月底才返校上课。

后来,听时任芜湖日报社摄影记者的佘俊老师说,他给我拍了一张护理小男孩的照片还刊发在了报纸上,我当时也不知道,只记得那位小男孩当时九岁、天津市宁河县苗庄公社苗庄大队人,治愈后,回家还给我写过感谢信,后来,没有联系了。算来,小男孩今年59岁,今可安好?祝他更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全国各地接收了十万多名唐山伤员,芜湖承担了400多人的救治任务,分散在多家医院和临时安置点,年龄最大的七十多岁,最小的才五岁。那时候举国上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虽然只是个初中生,但也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社会对国家有益的事。

50年过去了,吉和街的那幢万字会老洋楼早已不复存在,牛奶山也变了模样。但1976年那个仲夏的夜晚——从接到伤员时的震惊、兄弟相认时的痛哭、凉床占满的马路、慌乱的喊声、“大头”的怒吼、伤员们惊恐又茫然的眼神——一幕一幕,都像是昨天的事。

那一年,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天灾无情,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那点善意和担当,能在最黑暗的时候,发出一点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