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永乐
吃过晚饭,攥着半瓶凉透的白开水,往元亩塘走,专拣天光半沉不沉的时辰去。风先从塘面漫过来,裹着点水草的腥气,蹭过脖子时带着潮润的凉,连刚走出来的一身薄汗,都悄没声儿地收了。
我总爱站在塘岸那棵枝条垂得最低的老树底下。脚下的草长得没过脚踝,软乎乎蹭着裤脚发痒。塘水静得像凝住了,西天的橘霞浸在水里,把半片塘面染成了蜜色。塘心两座小岛伏着,草色深绿,连影子都安稳卧在水里,和岸树、灯杆的倒影叠在一处,像一幅浸了水的旧画。身前这棵树的长梢垂到水面,风一吹就轻轻扫一下,划出一道细银的痕,慢悠悠拖出老远才散。偶尔有雀鸟斜斜掠下来,黑翅尖擦过水面,点出一小圈细碎的波纹,那画便从碰着的地方一缕一缕晃开,要等上好半晌,才重又拼回平整的模样。
霞色是一层一层往回收的。先淡了塘岸的草色,再慢慢抽走塘心的金红,橘红里渐渐掺了灰紫,再沉成柔蓝。水面的光也跟着软下来,连水草在水底摇晃的影子,都慢慢模糊了。
有一回,我正盯着水面出神,身侧忽然滚过一团白,是只萨摩耶。它浑身的毛蓬得像刚晒过的新棉,在草地上打了两个滚,肚皮朝天蹬了蹬爪子,背上沾了一层碎草叶。主人穿件灰短袖,蹲下身给它掸,指尖沾了草屑也不在意;它反倒把脑袋往人怀里拱,尾巴甩得飞快,连屁股都跟着一晃一晃的。黑眼睛湿漉漉的,偶尔抬眼扫过我,尾巴也不忘摇两下,好像我也陪它玩了半晌。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连我自己的嘴角都跟着松下来,脸上不知不觉掠过一丝笑意。
天是一点一点暗透的。先是岸旁的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暖黄的光一落进水里,就被风揉成细碎的星子,轻轻漾着。接着,远处小区的窗灯也次第亮起来,点点黄光浮在水面,像撒了一把没捻碎的金箔。那两座小岛渐渐沉成了深黑的剪影,辨不清草叶,只余下柔和的轮廓,静静浮在粼粼的光里。风里添了点凉意,远处隐约有狗吠飘过来,沾了水汽,润乎乎的,混着几声蛙鸣,贴在水面上打旋。
我就那么靠着树干站着,肩颈绷了一天的劲儿,也跟着水纹一圈一圈散了。看着水里的光点浮浮沉沉,听着远处的声儿飘,心里那些拧着的琐事,都像被水浸软了似的,沉得没了踪影。
往回走时,鞋帮子沾了半圈草屑,手里的水瓶早温透了,月亮也已经升高了。回头望一眼,那两座小岛还静静浮在水上,和我来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