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锦平
柴之于中国老百姓的生活，分量是极重的。元代杂剧《刘行首》二折中的“当家诗”云：“教你当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排在了开门七件事之首。
农村还有一句老古话：“借米不借柴，借衣不借鞋。”乍一听，令人迷惑不解，明明米比柴值钱，为什么农村人家宁愿把米借给别人，也不愿意把柴借给别人呢？
这里有古人深刻的见解。因为在农村，柴是很容易获得的，如果一户人家连柴都没有，那么这户人家并不是穷，而是人懒。这是“帮穷不帮懒”的道理。其次，“柴”与“财”同音，向邻居家借柴，有借走人家“财气”之嫌，这对古人来说，是很忌讳的。“借衣不借鞋”也是这样，古代的鞋子大部分是用草或麻制作而成，取材方便，做工简单。还有，穿过的鞋子涉及个人隐私。
在我的故乡，家里柴火储备多，既是这家人勤快的象征，也是这家人日子好不好过的标志。那时，青年谈婚论嫁，女方家来人到男方家“踩家”，积柴多少是被列入“踩家”内容的，事关“踩家”的满意度乃至结亲成败。
故乡称砍柴为“斫（zhuó）柴”，给人古拙、庄重的色彩。斫柴，又分斫茅柴和斫硬柴。茅柴，以地上长的茅草、灌木和树上的小枝丫为主，可以做引火柴用，日常烧水、煮饭、炒菜等也常用；硬柴，则是杂木或粗壮的树枝等，不仅耐烧、热量大，而且烧后留下的火炭，农家还会用火钳夹进灶前专用的陶坛里，再盖上盖子隔绝空气制成木炭，积少成多用于冬季烤火。
我们村子在丘陵地带，有田也有山，斫茅柴离村不远的低山上就有，硬柴则要推着独轮车，带着午饭到十里以外的大山里去斫。生产队那会，大人忙于挣工分，斫茅柴的任务便落到了孩子们身上，斫硬柴因为路远山高，孩子们力所不及，多是大人在农闲时去做。
“磨刀不误砍柴工”，斫茅柴不仅刀要磨快，还要拿对刀。茅柴刀形似大镰刀，刀背较薄、刀身较宽、刀柄较长，斫茅柴时人半蹲，贴着地面平斫平拉。
斫茅柴难在捆柴，捆不紧，“扦担”挑起来就容易滑脱。最恼人的是，捆柴的“藳”在途中绷断，茅柴会散落一地、狼狈不堪。孩子们捆柴首选较粗的葛藤，其次选细长的水竹或檵木，捆茅柴前，将其拧成麻花状，以增强柔韧性，捆茅柴时，用脚踩住一步一步拉紧，一直到紧不动为止。
挑茅柴的扦担，两头尖尖的，包着铁皮。两捆重量相当的茅柴捆好后，用扦担一头一捆深深扎进茅柴里，上肩试好平衡，就可以挑起回家了。挑茅柴的路上，要小步平稳前行，切忌像“颠轿”一样一摇三晃。
上初中时，我也曾随爷爷到大山里斫过几次硬柴，为爷爷拉车搭把劲。在大山上斫硬柴，不可乱斫乱伐，应是不成材的杂木。斫好后上肩，手里拿着撬棍，“驮”下山，而后用棕绳牢牢绑在独轮车的两边推回家。孩子拉车时，麻绳一头系在独轮车车头上，一头勒在肩膀上，像拉纤一样弯腰向前走。
上高中时，我曾鼓起勇气单独去斫了一次硬柴。不料，柴斫得多了，返回的路上，先是推独轮车掌握不好平衡，左右拧巴着走，后来人越推越没劲，又舍不得半路丢了好不容易斫来的柴，只得让同来的伙伴先走，顺便到我家报个信。最后我爷爷赶来，把我接回去了。这个经历，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多年后，我读《红楼梦》，看到第六回刘姥姥劝女婿狗儿：“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对人生路上如何看待自己、把握自己，便又深了一层认识。
斫柴、放牛、打猪草，是我们那个年代农村孩子常做的三件事。如果说放牛、打猪草还有一定的寓玩于劳空间的话，那么上山斫柴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当然，斫柴虽苦，也有温情一面。同村的孩子们斫茅柴，多是结伴而去，前一日就约好，少时二、三人，多时五、六人，孩子们一路有说有笑，到山上后各显神通，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下山回家动身时，必须一致行动，不可落下一人。大家一个跟着一个挑茅柴下山，一路上互相鼓励，你追我赶，多少也减缓了些劳累。高中毕业后，我离开家乡，后来每次回家，见到当年的小伙伴，总不由得想起儿时一起上山砍茅柴的岁月。
扦担悠悠，岁月悠悠。如今，故乡人家早已用上了液化气灶，农村孩子再也不用上山斫柴了，当年斫茅柴的小山，也长成了茂密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