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彭璐
7月27日下午,红梅新村的一栋老式筒子楼里,78岁的潘义炳坐在茶几旁,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封皮磨得发白的旧相册。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一张张泛黄的照片上,把他从青年到暮年的三段职场岁月,重新照得鲜活起来。
故事的起点要回溯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正是工业建设热火朝天的时候,二十岁出头的潘义炳刚进市轴承厂,浑身像揣着用不完的劲儿,机床一开动,整个人就铆在了工位上。那时候没有网络、没有短视频,连黑白电视都是难得的奢侈品,他把所有多余的精力都攒起来,全砸进了车间的磨床旁,一遍遍地调试参数,就为了让手里的轴承,转得比别人的更稳、更久。
那些在车间里泡着的日夜,让潘义炳几乎认定往后几十年的人生,都会和这台老磨床绑在一起,跟着轴承的转动日复一日。没想到23岁那年,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第一次转弯。“谁能想到磨轴承的手,后来会拿起粉笔呢?北京路学校初中部的语文老师拿到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上学去了,教室里几十双眼睛等着人上课,学校急得团团转。”潘义炳指尖摩挲着旧照片的边缘,语气里带着点恍然,“平时在厂里午休吃完饭,工友们都会扎堆聊天嬉闹,我却爱抱着本旧书看。再加上我是读过高中的,那个年代高中文凭可不多见,就这样领导一拍板,把我报上去顶了这个缺。”
潘义炳坦言,第一次备课就卡了壳——他把知识点背得滚瓜烂熟,却完全不知道怎么把这些内容变成学生能听进去的教案。直到走上讲台,被台下几十双渴求知识的眼睛包裹住时,他才真正慌了手脚,连课本都读得磕磕绊绊。“幸运的是,我遇到了孔老师和胡老师两位教学经验丰富的前辈,没有让我这个新人自己摸着石头过河。”这么多年过去,潘义炳说起这段经历,语气里还满是感激。他笑着回忆,当时那两位老师总把他往自己课堂后排拉,听完课就拉着他在办公室坐下来,把课堂的每一分钟都掰开揉碎了分析,哪一块讲快了学生跟不上,哪个点用什么例子学生一听就懂,全都给潘义炳讲透。教案更是陪着他改了一遍又一遍,连那些遇上学生突发提问该怎么圆的“压箱底技巧”,也一点不藏私地全教给了他。正是这份手把手的传帮带,让最初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的潘义炳,慢慢褪去了青涩,真正摸到了教书的门道。
一年时间一晃而过,期末考试的那天,校领导特意留潘义炳下来,笑着问他这一年感受如何,愿不愿意留下来做初中任课老师。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从此扎根讲台时,潘义炳却摇了摇头拒绝了。“比起站在讲台上,我还是更爱车间里的那份踏实,我想当工人。”他向记者解释道。
“后来,学校还特意为我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欢送会。”潘义炳指尖轻轻点过相册里那张褪色泛黄的黑白老照片,向记者翻出这段压在时光里的珍贵记忆。这张集体合影里,坐在前排正中的他怀里抱着一套沉甸甸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潘义炳凝视着照片轻声说:“这套书,是当年学校的老师们凑钱送给我的临别纪念。”
回到轴承厂后不久,潘义炳就被调至地区农机公司。“这对我来说又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好在当老师时养成了读书学习的习惯,让我很快就适应了新工作。”潘义炳指着满满一书柜的书说,“直到现在,我每天都要抽半小时看书,最喜欢读人物传记。”
在农机公司的十几年,是潘义炳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经历:1986年赶上福利分房的末班车,临退休时又亲历了“下岗潮”,这段有安稳也有波动的岁月,成了他记忆里最鲜活的时代注脚。
“我这一辈子,从轴承厂工人到初中语文老师,再到农机公司职工,看起来绕了个圈,其实哪一步都没白走。”潘义炳摸着照片上自己年轻的脸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段经历都算数,只要踏踏实实地把手里的事做好,不管站在讲台上还是机床前,都能交出一份不后悔的答卷。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