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彭璐
7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位于黄山西路的一间心理咨询室里,汤兴林刚结束当天的心理咨询。桌上的茶杯还留着余温,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来访者的状态细节:“大三女生,考研焦虑,童年与外婆(重要他人)的联结可作为突破口。”
记者眼前这位说话轻声细语、总能精准捕捉学生情绪的心理咨询师,两年前还是市妇幼保健院医患沟通中心的一名医务人员。对此,汤兴林笑着解释,多年来的医患纠纷大多由于沟通不到位产生的,于是她在工作之余,下定决心深耕心理学相关知识。
“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备考心理咨询师的难度远超年轻人。”汤兴林坦言,普通心理学的理论概念晦涩难懂,测量心理学的统计公式看得人头晕,发展心理学里关于不同年龄段心理特征的知识点需要反复背诵。家里人起初不理解,女儿也担心她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但汤兴林骨子里就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她连续几个月利用双休日时间去安徽师范大学上培训课程,每天早出晚归却乐此不疲。心理学理论生涩且内容众多,于是她把知识点抄在便携本上,一有空就掏出来背两句;晚上等家人都睡了,她就着咖啡香,听网课刷习题,遇到不懂的专业术语,就耐心地去查找资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8年,汤兴林顺利取得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并通过继续教育完成南京大学应用心理学专业学习,获学士学位。还参加了危机干预认知行为疗法长程培训等。工作之余,她还主动承担了芜湖市心理咨询师协会的心理危机干预工作。担心影响家人休息,汤兴林单独到书房打地铺,夜深人静时电话铃声一次又一次响起,她也常为此熬红了眼睛,嗓子沙哑,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地来到办公室。2020年,她获评“芜湖市最美心理咨询师”。退休离岗后,汤兴林并未停下脚步,目前在安徽师范大学等三所高校担任兼职心理咨询师,兼任蓝天救援队心理顾问,还参与了关爱困境儿童等工作,每周固定开展8小时线上公益咨询,每天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就连闺蜜想约她逛街都需提前预约。
不同于其他的心理咨询师,有着医学和心理学双重教育背景的汤兴林自有一套独有的“内科式流程”。来访者刚坐下,她不会立刻切入主题,而是像家里慈祥亲切的长辈一样,先递上一杯水,再温柔地展开对话:“最近睡得好不好?三餐按时吃吗?有没有哪里总觉得发闷发慌?”
去年深秋的一天,某高校大一女生小A(化名)低着头攥着衣角走进咨询室,连续三个月的失眠已经把她熬得眼眶乌青,饭吃不下,课听不进,之前去医院开的助眠药吃了也没见起色。汤兴林没急着问“你为什么焦虑”,反倒先从她口袋里露出来的手工编织钥匙扣聊起,顺着那根细细的编织线,慢慢走进了女孩藏了十几年的内心世界。
“这个孩子是留守儿童,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本来就缺安全感,偏偏在家排行老二,在多子女家庭里一直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汤兴林跟记者介绍这个案例时分析,奶奶一辈子省吃俭用,习惯用“愧疚式教育”,总是叮嘱她:家里条件不好,不能跟别人攀比,你爸妈在流水线上熬十几个小时,全是为了供你们读书。这些话像细密的针,在她心里扎了十几年,养出了骨子里的自卑脆弱,连日常消费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负罪感。
小A不敢主动跟同学搭话,总担心别人发现她穿的衣服是网上几十块钱淘的,怕大家嫌弃她穷,连买一包三块钱的薯条,吃完都要内疚好半天,觉得自己又乱花了爸妈的辛苦钱。摸透了这层藏在焦虑底下的根,汤兴林没有急着用专业技术疏导,反倒先当起了“优势挖掘师”:她陪着小A数自己身上的闪光点——学习成绩优秀,手巧得能编出花样繁复的中国结,个子高挑眉眼清秀,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
等女孩眼里终于慢慢有了光,汤兴林才在后续的几次咨询里,带着她用音乐冥想平复紧绷的神经,用空椅子技术对着“小时候的奶奶”说出藏了十几年的委屈,用角色扮演一点点练习“大大方方接受别人的夸奖”。就像当年给慢性病患者调药方一样,她一点点调整疏导的节奏,陪着小A慢慢把压在心上十几年的石头挪开。
如今再在校园里碰到小A,她已经是社团里的活跃分子,爱说爱笑,举着相机拍遍了校园里的梧桐和晚霞,前段时间还凭着一组校园风光照拿了省大学生摄影比赛的三等奖。放暑假前最后一次路过咨询室,她特意跑进去塞给汤兴林一杯热珍珠奶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汤老师,您开的这副‘心药方’,比我之前吃的所有助眠药都管用。”
记者注意到在汤兴林的十来本“心灵门诊日志”里,没有专业术语堆砌的案例记录,全是她记下的温暖细节:“3月12日,来访男生,大二,计算机专业,挂科两门,手指上有很多咬出来的小伤口,临走时给他塞了一盒创可贴”“5月21日,来访女生,大四,和父母闹矛盾,想留在芜湖工作父母不同意,临走时给她留了一张便签,写着‘你的人生你说了算’”……
夏日的夕阳把咨询室的窗棂染成暖金色,汤兴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当天日志最后落下一行字:“来访的孩子笑了,今天咨询满分。”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