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芳
乡村向来重礼,特别讲究“遇到人要会喊人”。可是那么多的爷叔娘婶,我总是记不住,遇到了总是笨口拙舌地喊不出一个字来。妈妈和奶奶便教我:“喊不来,你就对人笑,这样他就知道你是好意了。”我打小实诚,当即便决心要把“笑”这个法宝发挥到极致。和弟弟抬粪去一趟菜园,一路上嘴角就没有落下过。久而久之,大家遇到我都会赞一声:哪家的娃娃笑得这么甜!久而久之,二十一岁的我就收到了学生们的好意提醒:老师,你都有鱼尾纹了。
因为笑得甜,我很是尝到了一番甜头。二十多年里,与人相识、请人帮忙、合作共事、谈心交友等等,都享受过诸多便利,但也并非没有失利甚至失败的时候。有一次,一个亲戚哄我和弟弟给他家搬建房用的红砖,“搬完给你们糖吃”。等到我们兴冲冲地甩着磨红发肿的小手,甜甜地笑着报告“搬完啦”时,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好的”,就转过脸继续与人闲聊去了。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笑容力量的虚弱,就像伙伴们纷纷回家后独自留下的我,很勇敢,又很单薄,还有些不知所措。所幸,同伴的撤离不代表要对自我怀疑,我依然根深蒂固地相信着笑,毫不犹豫地选择去笑。
笑得多了,见的笑就多了。如果要从人类的表情中选出一种意义最丰富的表情,那一定非笑莫属。人们开心时笑,不开心时也可以笑;欢喜时笑,厌恶时竟然也会笑;气极而笑,痛极流泪时却也含着笑;志得意满自然笑,抱憾终身居然还是笑……读《红楼梦》,可谓处处皆见笑。尤其是王熙凤,几乎把“笑”用成了艺术。你看她一会儿让笑洋溢出焰火,一会儿让笑飞射出冷箭,一会儿让笑泼洒出热辣,一会儿让笑酝酿出风暴。看电视剧《三国演义》,也是时不时看到扮演曹操的鲍国安在笑。胜时笑,败时也笑;豪迈时笑,奸诈时也笑。笑如此精彩,还如此厚重,看得久了,或许你也会如我一样,想念起最初那些没什么意义的笑。我现在便常常想起儿子还没有长出牙齿时的笑,一咧嘴满世界便响起了风铃;也会常常怀念那个初夏的傍晚,和好友朝着夕阳一路高歌,笑声响亮。
其实,妈妈、奶奶教我时的眉眼表情,我现在已经不大记得了,但能确信的是,那里一定含着足以填满我生命所有沟壑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