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艳霞
从柜子深处翻出那把旧蒲扇时,小暑的日头正盛。扇面已泛黄,边缘用蓝布条仔细包过边,针脚歪歪扭扭,是奶奶的手艺。凑近闻,有淡淡的樟脑味,混着蒲葵叶风干后特有的草木气息。我试着摇了一下,风不大,沙沙的,恍若多年前那些夏夜的叹息。空调就在身后嗡嗡响着,我伸手关掉它,把这把扇子拿到了客厅,放在茶几上。
小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几把蒲扇。它们挂在门后、靠在墙角、塞在床底。每到夏季的黄昏,少不得被请出来。墙角的蟋蟀开始低吟,奶奶摇扇的节奏很慢,慢到你能数清每一次起落。风不大,刚好拂过脸颊,驱走黏腻的汗意。她一边摇一边哼着不成调的老曲儿,软软的,绕在夏夜风里。扇子成了背景音的一部分,一声声轻响,仿佛夏夜的虫鸣,不吵人,却让人安心。我常常在她扇出的微风里睡去,梦里也是凉飕飕的。
蒲扇的用处远不只扇风。傍晚在院子里乘凉,它是最好的驱蚊工具,左一拍右一拍,啪的一声,蚊子应声落地。白天出门,遮在头顶自成一小片阴凉。午睡时盖在脸上,挡光又透气。闲下来时,大人喜欢把扇子当坐垫,随手一放就可席地而坐。
一把蒲扇,身兼数职,从不抱怨。它的好处是轻,是柔,是不动声色。不像空调那样猛,一开就要把人吹进冬天。蒲扇的风里,还留着夏天的体温。
由蒲扇我常想起一个“善”字。扇与善谐音,老一辈人说起来,嘴角总带着笑意。蒲扇的风确实是和善的,它不急不躁不伤人。摇扇的人也得有耐心,急了风乱,慢了无风,得找到一个刚刚好的节奏。这像极了为人处世的道理。奶奶从没讲过这些,她只是摇着扇子,日复一日。夏天再热,她从不抱怨,只是不紧不慢地摇着。后来我明白,她就是那把蒲扇,一辈子温和,一辈子不急,把凉意留给别人,把自己摇进了旧时光。
空调普及以后,蒲扇渐渐淡出了生活。随手一按就有冷风,谁还愿意费力摇扇呢?没有蒲扇的夏夜,人也变得不爱出门了。家家关门闭户,各自吹着各自的冷气,邻里亲朋间说话多用手机。乘凉的习俗淡了,那些在扇子起落间流淌的闲话和笑声,也跟着淡了。科技给了我们清凉,也悄悄拿走了点什么。说不上遗憾,只是偶尔会怀念。
老物件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它们扇出的那点清爽早已散了,但扇子还在,记忆就还在,那些摇扇人的心意,也就还在。那把旧蒲扇就摆在茶几上,并不真的想用它扇风。它犹如一件信物,替我保管着从前的夏天。那些在我身边摇过扇子的人,有的远了,有的老了,有的已经不在了。可每次看见这把扇子,我还能想起他们摇扇的姿势,想起微凉风拂过脸颊的感觉。